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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历史 > 前世今生爱过你

  

   我承认我没有工作,没有固定收入,没有婚姻,没有前途,我他妈简直“四大皆空”。是的,我是在鬼混,我早就发现自己是废物。甚至,与我一类的家伙,哪怕多读了些书,多了几张大学文凭的,也同样如此,除了找点自我感觉以外,剩下的就是朝九晚五,屁颠屁颠地卑躬屈膝地一口一个“经理早,经理早。”

   我不知道如何改变现状,也许根本无法改变。

  

   我们在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小食店里吃东西。她仍然点了一份意大利炒粉和一杯鲜橙汁;我仍然要了一份地道的四川小吃套餐。

   我告诉她:“我打算找个差事来干。”

   “干什么?”她挺兴奋。

   “一个很酷的差事。”其实我根本没想好干什么,只不过是唱国歌给她听。

   “不会是去当职业杀手吧?”她上下打量我。

   “你的想象力真丰富。”

   “那你要干什么?”

   “什么发财干什么。而且,要快。”

   “抢劫?贩毒?卖盗版?”

   “你把我想得太伟大了。”

   “那到底干什么?别卖关子。”

   “总之,君子取财有道。杀人越货,坑蒙拐骗的不干。”

   “这就对了,这就说明你还有上进心。”她狐疑地瞅着我:“你好像真的有计划了,说来听听。”

   “买彩票。”

   她立刻不高兴起来,我知道,这种态度令她反感,她爱的是那种正经的、有追求的、起码表面很光鲜的人,譬如杨伟。

  

   举凡女人都希望自己的男朋友具备上进心。试想,一个男人上进了,势必就可能提高经济地位,经济地位提高,意味着社会地位的提高,生活品质的提高。因此女人要一个男人有上进心,如同往银行里存了一笔钱,盼望利息天天向上,十位进到百位。

  

   为了不使气氛过于沉闷和僵化,我不得不摆出一副正经的嘴脸,对她说,我准备当作家。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更完美的说辞。又穷又缺乏靠山的人,一般都装作有智慧,起码头脑够用。而作家正属于无数智慧型号中的一种,能说几句俏皮话,就有可能被一般人说成“才华”。最有趣的是,即便一如继往地穷下去,也可以拿“文学创作是清贫的事业”当遮羞布,生活潦倒,情操是高尚的。可见,穷不要紧,要紧的是穷的方式。

  

   “你真打算干这个?”小满问。

   “是的,起码比买彩票的几率大一些,万一成名了呢?”

   “说正经的好不好?”她双眼透亮地注视我:“怎么想到干这个的?”

   “你不觉得,我可以当个美男作家么?”我搔首弄姿,“出于生态平衡,也应该有几个公的活跃一番,再说,我总不能把自己骟了吧?”

   “我相信你能成功。”她言辞恳切地说。

  

   由于我豪迈地畅想未来,勾画出一幅美好灿烂的前景图,小满非常愉悦。我们之间的气氛轻松活泼。我们吃了很多东西,从小食店出来,我们又在附近的街头流动烧烤摊上吃了些烤羊肉串、烤鸡翅膀之类的东西,又买了一大把花花绿绿的冰淇淋,放进家里不可靠的冰箱里。我们还兴致勃勃地跑去上了会儿网。

   实际上,她哪有心思在网上与人闲聊,打开电脑,便迫不及待地在地址栏里输入一个与医学有关的网址,敲击回车键,进入界面。而我,则在一旁装模作样地上文学论坛,遇到一大群装模作样的家伙,话说一些写手在网络走红,混进现实作家队伍,他们如同几支持续上涨的股票,给后进股市的新人塑造了一个绝妙的希望,结果却往往是一败涂地。

   我胡乱地看了些文章,回了一个帖子,有个叫“版主”的家伙发短信问我,过去在哪里混?我说去过两个大号的文学网站“桑树下”和“槐树下”。他颇为诧异,大呼:闻所未闻,光听说过“榕树下”,什么时候栽了那么多新品种?我毫不留情地反问,你没听说过指桑骂槐?

   我乐呵呵地在论坛里胡扯半天,转脸看小满,她愁容满面,紧跟着,眼泪也下来了。

   “怎么了你?”

   “我想,我快死了。”她的眼里流露出强烈地恐惧。

  

   “四肢末端长红斑——败血症的先兆;浑身酸疼说明病情已经开始恶化。”回到家,小满诉说网上查询的病症,把手伸到我眼前。

   “别动,我仔细瞧瞧。”我抓住她的小手,一个手指接一个手指辨别,“是有一点红斑。”

   “脚趾也是。”她往上伸了下腰,把脚放到我腿上。

   我看她的脚趾,果然。

   “身上也疼。”

   “酸疼?”

   “嗯。”

   “我的肌肉也常常莫名其妙的疼。”

   “我不光肌肉疼,连骨头都疼。”

   “不会真是败血症吧?”

   “我想是的。”她摊开手掌,让我看,“你看,我的生命线多短。”

   “哪条是生命线?”我观察她手掌错综复杂的纹路,犹如掉进迷宫。

   “这条,最短的一条,只有香烟过滤嘴那么长的。”她指给我。

   “错了吧?男左女右,你给我看的是左手。”

   她换了只手,悲哀地说:“这只也短。”

   “这只长些,有两只香烟过滤嘴的那么长。”

   “也许我只能活到18岁。”

   “不会的,你死了我怎么办?”

   “不知道。”

   真正的恐怖总是突如其来的,它喜欢在人们毫无意识的时候出现。犹如当头棒喝,主要

   是突然。

   “打死我也不信。”半夜,我仍喋喋不休:“这是琼瑶、痞子蔡,最喜欢的言情故事,怎么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

   “不到黄河不死心,是顽强,到了黄河还不死心,就是顽固了。”

   “那也要等到确诊后。”

   “等着吧。后天就到黄河了。”

   第二天,小满又指出,自己的视力明显下降,看东西是模糊的。这也是患败血症的表现。

   “这是几?我伸出4个手指头,在她眼前晃。

   “4。”

   “答对了。”

   “你还气我。”她泪水涟涟,委屈极了。

   “怎么会呢,我又不是医生。”

   “我都快死了……”她抽抽噎噎地说:“我都快死了,你还气我。”

   “你不会死的。”我拿张餐巾纸擦去她满脸泪。

  

   她不再吃东西,不再喝水,不再打扮。只是赖在床上,仿佛就此便可以安然死去。我提出种种具有诱惑性的食物,她摇摇头声明,没有胃口;我冲了一杯香浓的咖啡端到她面前,她说加入一万块方糖也是苦的。

   可是我饿了,非常饿。她要我好好活下去,快乐的,坚强的,充满阳光的活下去。出于此种冀望,捱到晚上,她陪我到楼下的小饭馆里吃饭。我点了几个有肉片的家常菜,一份酸菜粉丝汤。菜上齐后,她也象征性地吃了一点,喝了几口汤,基本上是默默地看着我吃,我吃得很慢,许久,嚼一口菜,就像录像画面缓缓播放。从始至终,我们一言不发。这是我吃过的最沉闷的一顿饭。买单的时候,她坚持要付钱,说平常都是我请客,今天她愿意请我。

  

   昏黄路灯下,我们的影子比我们本身更瘦长。

   她牵着我的手说:“以后吃饭也尽量慢一点。”就像是临别遗言。

   她又说:“衣服要经常换,头发别留得太长。”

   她还说:“不要随地吐痰,走路注意挺胸收腹。”

   虽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听人如此细致地数落我的诸多陋习,仍令我反感。好像她在世的时候,我可以是一个混混儿,她死后,我就必须成为温文尔雅的君子。

   “你打算怎么个死法?”我问她。

   “什么意思?”她翻翻眼睛,看着我。

   “我是说,死在父母身边,死在自己家里,还是独自死在外面?”

   “死在你身边,死在我们的家里。”她口气坚定,不容动摇。

   我很感动,停住脚,不再往前走,我想拥抱她,可双手僵硬抬不起来,像梦在里一样。

   她望着我,似乎也不知所措,一时间,我们都呆立在原地,仿佛两尊蜡像。

   “你能看到那儿吗?”片刻,我指着远方一座高耸的灯火辉煌的商厦,叫她辨认楼顶霓虹广告牌闪烁的美术字。

   “看不清。”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

   “把泪擦干了看。”

   “看不清。”她看了又看,仍这么说。

   我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正欲点燃,她说:“给我一支。”

   我递给她一支,她接过来叼在嘴上,我拿打火机替她点燃。她抽烟的姿态很别扭,像国产电影里打入敌人内部的女地下党,一看就是正经人,偏偏故作妖媚状。

  

   我们坐在街边抽烟,我感觉她不是往里吸,而是往外吐。路人不时侧目瞥我们一眼,亮着明晃晃车灯的汽车往返驶过,少许灰尘扑入鼻中。

   “你可以把我们的遭遇写下来。”她说。

   “写成小说?”

   “当然。”

   “不行。”

   “为什么?”

   “太真实了,容易搞成报告文学。”

   “可以写成一部中国版的《挪威森林》。”

   “我去过一家小资俱乐部,门口有个新新人类站岗,口令是:背诵《挪威森林》第二章第四段。”

   “我没跟你开玩笑。”

   “你是在抬举我。”

   “不不,没半点抬举你的意思,我是说,你有亲身体验,有现成的例子,只需要记录就行了。”

   “如果这样搞,又有可能弄成《第一次亲密接触》。那就太恶心了。尽管一切都是事实。”

   “那有什么不好?”

   “要不然,我拿出一月的开销,你也用香水冲个淋浴。”

   “讨厌。”

   “不干了是吧,所以呵,当务之急不是浪漫的死,是想办法治病救人。”

   “我得的是绝症!”她跳起来,无语对苍天,泪水四溢。

   “没确诊呢。”我想不出更动听的话安慰她。

   “种种反应已经证明了。”

   我垂下头,无可奈何地垂下头,一声叹息。我始终不相信她会就此死去,可她身体的症状使我不能不信以为真。唯一的希望在医生手里,十根手指有长短,荷花出水有高低,一群庸医里面,总有个把精英。或许可以用一些新鲜、干净的健康血液换取她体内的败坏分子。我一相情愿地想。

   “就算换血,也没钱换啊。”小满问:“你有吗?”

   我呛了口烟,连连咳嗽。

   “也不想让我爸妈知道。”她接着说。

   “到头来他们还不是要知道。”

   “他们才不会管我呢。”她无比悲哀地说,“再瘦,他们也没钱!”

  

   凌晨一点钟,我与小满已围着东光小区转悠了无数圈,疲惫不堪,才回到我们的小窝。

   屋子里漆黑一片,我拧亮灯,小满立刻伸手把灯关掉,我们一起陷入黑暗中,看不清嘴脸,面对着形容模糊的轮廓,感觉到彼此鼻腔呼出的热气。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我们站立着拥抱,我觉得她在不停地眨着眼睛,她的眼睫毛又细又长,我脸颊痒酥酥的。她的嘴唇移到我耳边,轻轻咬我的耳垂,咬一下,轻声说一句话。

   她说:“我死后,你每年都要到我坟前献花。”

   “一定。”我答应她:“我穿一套黑色西装,戴着墨镜去。”

   “我要死在你怀里。”

   “好的。”我说:“最后一秒再告诉我银行卡密码。”

   “我是你的。”

   “我幸福极了。”

   “陪我到生命的最后一天。”

   “好的。”

   由于我们的脸紧贴着,我感觉一条湿润的蚯蚓在脸上爬动。

  

  

   这一觉,我睡得昏昏沉沉,呼噜声犹如摩托车发动,大得自己都能听见。我在做梦,梦纷乱之极,像一部未经译制的外国系列片,有人物、有情节、有环境,可是我一点也看不明白,也没留下任何记忆。

   中途我醒过一次,看了看手机荧屏显示的时间,才8点,又翻身继续睡去,小满始终抱着我,无论我的睡姿如何花样复杂的改变,她都抱得相当牢靠。不知过去了多久,我再次醒来,已是午后,我腰酸背痛地坐起来,抽了支烟,下床,找水喝,饮水机里空空的,暖壶里也空空的。于是,我来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袋冻牛奶,凑到鼻子前闻闻,牛奶已变成了酸奶,我把它们扔进垃圾桶,关上冰箱门,打开煤气,烧上一壶水。等水开的工夫,我用平底锅煎了两只荷包蛋,分别装进盘子,一手端一个,踅回卧室,肚子却猛然疼起来,我放下盘子,风风火火地奔向洗手间,屁股没坐稳,又跑向客厅,随手找了本杂志,再次冲进洗手间,正排泄到酣畅淋漓之际,水壶哨声响起来,响了足有两分钟,我听见小满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跑去厨房,关掉煤气开关。与此同时,我按下抽水马桶阀门,哗哗一阵冲水声。我推开洗手间的门,恰巧与小满撞上。

   “把你吵醒了。”我对她说。

   她面色苍白,头发蓬乱,眼神空洞,呆呆地看我,看了好一会儿,才问我:“今天咱们去哪儿?

   “当然是去医院。”我在桌边坐下来,看着她。

   她走过来,坐到我大腿上,抓了抓头发,说:“去拍照吧。”

   “婚纱照?”

   “随便,是合影就行。”

   “还是去医院吧。我把她的脑袋抱在胸前。

   “先去拍照,再去医院。”

   “也许拿到诊断结果,你就不会去拍照了。”

   她靠在我胸前长叹一声,抬起脑袋,泪汪汪地望着我:“结果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