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烛光摇曳里阿初的脸忽明忽暗。她闭着双眼呼吸沉稳,却微不可闻。风汲末上前替她掖好被子,轻步离开。
床上,阿初睁开双眼,纵然是如烟黑暗,也向烛而‘望’。
房外院中,风汲末一身浅色布衣,却也不掩他一身贵气。他看着夜中的来人,轻轻点头:“你来了。”
“主子。”来人弯身向他作揖,“那个姑娘呢?她如今可好?”
“她睡了。”风汲末一提而过,“今日我去见了胡爷,胡爷说她的情况不好。巫克族人的尸毒只怕是很难出去。”
“这……我们已经尽力了。”他说着就要跪下去。
“你先起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在这里你是村长,万事小心些。”风汲末提醒了一句,“我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你可以慢慢去查尸毒的解法。可她身子比常人要弱,还请你加快些时间。”
“主子折煞在下了。为您办事都是我们该做的,哪用得‘请’字?”
“还有,加快时间联系上北庄在巫克族外的军队。我要他们赶在年关之前行动,在此之前我还要见他们一次。”
“是!”他应诺一声,抬头问,“主子恕在下冒昧,我只想问一句,那位姑娘与您到底是什么关系?实在是众人疑惑,您也知道,她是一个外人,按理说……”
风汲末打断他,不悦道:“我今日告诉了芜芜,她没有和你们说吗?”
他又重复了一遍:“她是我的妻!”
“若是夫人我们自然将她当主子待。”
风汲末回到屋中时,阿初已经熟睡。那完好的半张脸在忽明忽暗的柔光里美得让人窒息。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的睡颜再一次想起了清晨胡爷的话。
“尸毒已深,命脉入膏肓。我虽然是辛凉的师傅,医术再高也难敌天命。若真的想她熬过这一关只能看她自己……还有,天命!接下来她的身子会越来越弱,又一次大动作都会要她的命。要记住,她若是熬不过这个冬天,还请你尽人事!”
尽人事,听天命?他忽然想笑,他风汲末从来不是听天命的人,他不是,她也不是!如果他们听那些所谓的天命,今日他们定然不会坐在这里,而是下了地狱。
如果她听天命,早在秦氏太后将她扔进无极山的时候就该死,或者在他夺命的那一掌下就该死!她没有,她没有死!所以,这一次,她也不会!
“冷……冷……”她蜷缩在被子里断断续续的呢喃,她几乎每个晚上都这个样子。晚上是她生命枯萎最快的时候。
“风汲末,我冷……”
他全身一震。第一次她在她的困境里念他的名字,没有他刻意的算计。他缓缓闭上眼,任她在他的掌心里蹭着寻求温暖。
在黑暗里,她拼命的挣扎,风汲末就是黑暗里能给她唯一温暖的人。她在习惯黑暗的同时也不得不依恋他。她明白,她在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她再次沉沦了……
风汲末找的这个屋子不大不小,刚好放得下两张床,另有一间外室,西侧有一间厨房。风汲末当然不会做饭,他自小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何曾操心过这些杂事?大是可能连厨房也没见过。但为了生计,他也不得不熟悉了这个他活了二十多年也没有去过的地方。
阿初坐在一边口述,风汲末则在一边细心听着去做,可难免一来二去处差错。
第一次,向来无所不能的汲末公子烧了半个厨房。还好锅碗瓢盆一切正常。只是可怜了那张灶台被烧得焦黑,惨不忍睹!
第二次,成功倒是成功了,阿初动了动鼻子,抬起头来不由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菜应该是黑炭状。”风汲末狐疑的看她一眼,确定了阿初看不得东西问道:“你怎么知道?”
“满屋子都是糊味儿,何须看我也能猜得到。”
于是风汲末不再言语,默默端着菜去了厨房。
第三次,阿初终于下了筷子,面无表情的咽了下去。
风汲末见她吃得很平静,也下心夹了一筷子,优雅入口。他强忍着饥饿与酸苦镇定的咽下。接而阿初淡然道:“相较之前总算可以入口。但风汲末,我不喜欢吃醋。如果你愿意,下次可以单做一份醋多的自己吃。”
“我以为那个是酱油。”风汲末解释。汲末公子生来富贵,不识食材有情可原……
第四次,阿初将菜咀嚼了一会儿,神色耐人寻味,她咽下后道:“我不是让你用得中火吗?可这菜……基本没熟。”
“那个灶台刚修好,我看着不太习惯。”风汲末皱眉,心中为自己的理由很是满意。
阿初无语,重新倒回床上,闭眼昏去……
第五次,阿初将菜直接下咽,不敢咀嚼。但味道……总算是正常了。于是,阿初夹了第二筷子,断定了——此菜合格!
如此做菜过程大起大落,跌宕起伏。汲末公子的一番手艺养成过程,实在是荡气回肠啊荡气回肠……
“唔……”四肢传来的疼痛让阿初全身抽搐,牙缝里轻轻哼出了声音。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的额头流下一直滴到了床单上。阿初抓着床单的手开始发白,脸上亦是没有一丝血色。
胡爷看着她着衣的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右手一抬又是一针下去,还不忘提醒:“放松放松……这样只会更痛,再忍一下就过去了。”
阿初心里哼了哼。放松?说的轻巧。绕是她定力再好也不难如此。她都怀疑是不是胡爷年纪大了下手下错了呢?
事后,阿初虚弱的趴在床上昏沉睡去。胡爷摇了摇头,收起银针,仔细放好后走出门去,对风汲末道:“她睡下了,这针力道太大,也非常人能忍,她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看来病情有了一点转机。”
风汲末拱手:“有劳胡爷了。”
“这说的哪里话,你我好歹也是师叔侄,我这也是应该的。”胡爷摆了摆手,“不早了,我家芜芜估计做好了菜,我就不多留了。”
“胡爷慢走。”风汲末站在原处,垂下手来,神情若有所思。
有转机不代表会好,胡爷的话他还是懂的。
看来,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夜晚,阿初转醒,口渴难耐。屋中静寂,隐约可闻风汲末安稳的呼吸声。
阿初坐起来,张了张口还是作罢,几经思索后下了床。她小心地摸到桌边,手在桌上轻触到茶杯和茶壶。她直起身来准备拎壶倒水,手却无力的一松,阿初猛地后退,腿上一痛撞到了木椅。
“啪——”
“砰——”
阿初跌在地上,滚烫的热水迸出见到了她的身上,洒了一地。
“怎么回事?”风汲末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披,从床上走下赤脚到了阿初身边。扫了一眼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拉过她的手急道:“烫到了没有?哪里碰到了?”
阿初一脸呆呆的样子,似乎在惊恐着什么。过了片刻,她将手从风汲末那里抽回来,问道:“我……我的手,连倒茶的力气也,也没有了?”
“地上凉,快坐起来。”风汲末扶她起身站稳。
“风汲末,你说,我现在快成一个废人了是不是?”阿初想用手抓住他,奈何手只能碰到他的衣服,却抓不住起来,她又几近绝望的重复,“是不是?”
风汲末叹了口气:“是。”
阿初反倒平静了,脸上没了刚才的绝望,无悲无喜的站在他面前。如果是废人,那就意味着她再也没办法拿起兵器,再也没办法回到云国找巫克族报仇……包括再也没法离开他……
风汲末将她纳入怀中,心里止不住的怜惜。这样的事对她的打击有多大,他知道,没有谁愿意成为废人,更何况是历经了沉浮与无数光辉的她。
“会有办法的,会有的……你不会成为废人的,你要相信我。”
阿初从他的怀里抬起脸,平静地问:“告诉我,尸毒还有什么会发生……我不想就这样一无所知地等待它毒发。”
“你真的想听?”
阿初点了点头。她想听,在黑暗里等待这些无所知的事情发生,她怕她会疯掉。
她需要对这些有一个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