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汲末将她放回床上,重新替她盖好被子,在床沿坐下,温柔款款的看着她道:“尸毒已经流传很久了,每一个药人都需要植入尸毒,然后等待毒发将他们的体力、神志耗尽,最终变为行尸走肉。没有视觉,没有嗅觉,没有……任何感官的意识。在整个过程中,他们会慢慢失去力量、神志。但成为药人后,你的力量就会比原来更为强大,即便是肉体损坏也能战斗,并且你只会听从那个给你下尸毒的那个人的命令。”
“我想他们之所以让你做他们的药人,可能是因为你的力量,你的内力。但是你要知道,你的身体这个时候没了强大内力做后盾就会奇差。所以,这尸毒也许没有解开你就会没命。”
“那……我还有多长时间?”阿初问。
“我们还有很长时间,你的人生还有很长。”风汲末握住她冰凉的手,认真道。
“风汲末,你要答应我……算我求你好不好?若我真的,真的……”她的神色有点凄怆,说了半天也没有吐出那个‘死’字,只能继续说,“你可不可以给云国一席之地?就算……就算不可以,也不要伤害云国的人。”
“你是指云关风他们,还是……”
“我说的是云国的所有人!”阿初神色严肃下来,“我知道我现在没什么资格求你,但我死后我会念着你到下辈子。”
“如果是念恩情,我不需要。如果你是念我的人,那么你就不要死。”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上一个轻吻,在她耳边低低询问,“告诉我,你是念我的恩情,还是……念我的人?”
阿初对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有些怔忪。风汲末你的问题该怎么答?不想去再一次的被骗,而你非要让她对这份感情避无可避,措手不及……阿初闭上双眼,眉宇间尽是疲倦。
你是念我的恩情,还是念我的人?
恩情怎么样?人又怎么样?她轻声道:“我会念你的人……”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的细语:“那么你就不要死,我会保证云国安全。你若是死了……你若是死了,我当然会给云国一席之地,但我绝对不会让云国安生!”
阿初很想起身骂他一句‘无耻’。可她太累了,类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个手指也动不了。
其实,这样也好,死前她不用再想什么云国什么仇恨了。风汲末也在这里陪着她,不知这一切是否值了呢?
冬日的天越来越冷了,风汲末怕阿初染上风寒,特意在屋中架起了暖炉。
阿初自觉身子一日比一日差,连她下床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有时在床上睡着她就会感觉随时都可以睡死过去一样。每次胡爷施针后她就会在床上呆更长的时间。她也会恐惧,恐惧哪一天就离开了,但她很少讲这种感觉给风汲末提起。
傍晚时分寒风陡急。吹的窗子作响。
阿初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今天风汲末回来的晚很多,她开始胡乱猜测他去干什么。去找胡爷?去买食材?还是去见……
想到最后阿初不愿意想了,她想骗骗自己也好。
门开了,呼呼的冷风灌进来。然后屋子又平静了,她听见一连串的脚步声,还有倒茶的声音。
“风汲末我饿了。”阿初不满地开口。
“我去做饭。”风汲末说罢屋子又没了动静。
阿初觉得自己这个时候看不见东西真的是一件可惜的事情。名满天下的汲末公子下厨房,该是多么一件让人神往的事情……但她更想离开之前见他一面。
很久之前,苍岚告诉她,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看不到所爱之人的脸。他那时还问她可否明白。
如今她很想告诉苍岚,她明白了……
夜里,风声更大,天边阴沉不见星月。这个天是下雪的前兆……
风汲末看了一眼睡在床上的阿初,安心走出门去。今晚,他必须出去见九莱他们。
他一路策马飞快到了北庄的军营,雪就开始飘下。
北庄军营的主帐内,众人看着一身粗布衣风尘仆仆赶来的风汲末立刻都跪了下来,眼中温热。
“都起来!这像个什么样子。”风汲末瞪了他们一眼又道,“让你们做的,都怎么样了?”
“不知王上是想要我们大家做到哪一步?”罗矜问。
“我要你们用五万人灭掉巫克族。”风汲末踱步到灯下,黑色的眸子里血光隐隐。
“那些个药人可不好对付,王上的办法还有没有更好的?”古丘眼中一沉。
“打蛇打七寸,那些药人致命的弱点就是他们的骨架。若是我们照他们的脊骨打将骨架打散,你说……他们还有那个能力站起来么?”
“好主意,不知王上将剩下的军队打算何用?”
风汲末轻笑:“另外,你们可想过巫克族为何有这么大的胆子去招惹云国?”
“莫非是茴国乐国有一国相助?”朝霜静道。
“是啊,茴国的人也是一向的野心很大呢!”罗矜沉吟。
风汲末点了点头。其中关系已经明了。
“不知王上想如何灭掉巫克族?”
“我要拿到巫克族尸毒的解药,然后……”他的声音淡淡,无喜无怒,“屠族!”
帐外风声渐疾,不时有雪花卷入帐中,众人的身上皆是寒意顿生。
风雪怒吼,窗子被打得“砰砰”作响,从缝隙中吹来的风让整个屋子更加寒冷。
阿初裹紧被子,她眉头紧锁,睡得并不安稳。她依旧在抖,在呢喃喊冷,可这一次身边没有热源。
“啪——”窗子猛然吹开,风雪毫无征兆的吹进房里。
阿初惊醒,从床上坐起身子喊了一声:“风汲末!”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那均匀安稳的呼吸声。那呼啸的风声一声声传来,让她在黑暗中没有来由的害怕。
她慌乱地赤脚下床来到另一张床前,她在床上摸索一番,空荡荡的无人。
她退后一步,一个落空跌坐在地上。吹进屋中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冰冰凉凉的让她全身一个颤抖。
他走了吗?离开了吗?无数个想法在她脑海里生成恐惧。
他走了,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去找他!去找他!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里扎根,让她无比坚定地从地上爬起来站稳身子。
她摸索到门前,拉开门栓,任风雪‘哗’地大开房门,扑向她的全身。
阿初被这陡然而来的寒冷击得退缩一步,将手臂抵在脸前,夹紧单薄的里衣赤脚踏入漫天的冰雪严寒之中。
她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靠着稀薄的方向感在漫天风雪中横冲直撞。就像她进入了无极山那时一样。不!她现在比那个时候还要惊恐!
“风汲末……风汲末……”她念着这个熟稔的名字,在风雪里她的声音支离破碎的颤抖。
她不甘心的喊了一遍又一遍,回答她的只有这凌厉的风雪声。
阿初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她的衣上发上扑满了雪花,白白的压在身上,趁着她苍白的几乎透明的脸。
她的唇上下打颤,却并不放弃:“风,风汲,末……”
她的身子一软瘫坐在了空旷的雪地上。黑暗的世界越来越虚无,茫然、彷徨、恐慌……如那洪水猛兽袭来,每一个触感都让她崩溃。
她鼓足了最后的力气喊出来:“风汲末——”
还是没有人回答她。
她坐在地上,蜷起双腿。没有倒下也没有站起来。
风汲末回到院中的时候,天薇薇有转明的迹象。
他看着大开的房门,吹进房内的雪花,和倒在地上的完好的木栓,心中一紧,转身向外跑去。
木栓是完好的就不可能是风雪吹开的房门,是她自己打开的。她走了!
到处是白茫茫的雪地,白得让他发狠。
她还在生病,她的身体那么虚弱,行动都不方便。
他想都不敢想她会有什么事。
他从没有向此刻一般焦急,比上一次她就要死在他掌下还要焦急,比他知道了她在巫克族遇难还要焦急……
因为这一次,他对救她没有人办法,从胡爷说的那一句听天由命开始他就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在黑暗里等待一切苦果的降临。
他看着这白茫茫的雪地,无力感是那样强烈。
风肆虐而过,悲痛感竭斯瓦底。
行到他快崩溃的地方,雪花纷飞里他终于看见了凸在雪地上的一块白……
你听到过落雪的声音吗?那就像情人的呢喃……纯白的雪花怎么也描绘不完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劫难。
你闻到过雪花的香味吗?淡淡的迷人的香味,像极了情人身上的幽香……
她听到了,有人在喊她,是落雪的声音吗?她闻到了那若有若无的清冷香味,是雪的香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