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菱和王亦帆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早晨九点整了，王亦帆看着晴星阿姨安详的睡脸一脸平静，没有悲伤和眼泪，就像死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可是就算他面上再怎么装做若无其事，微微颤抖的身子还是泄露了他的悲伤和无助，他像个彷徨的孩子站在那里，轻声对我们说：“你们先出去一会儿好吗？我想单独跟妈妈说几句话，她养育我二十年，也不容易……”

　　 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带着一丝哭音，我们谁都没有出言劝慰，由白乐开始一个个默契的离开病房，全部人都出来的时候周君昶轻轻的给他拉上了门，刚关上门许菱就扑到了周君昶的怀里小声的抽泣，我扶着奶奶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我靠着墙点燃一支烟，借此平复内心焦躁痛苦的情绪，虽然病房里的人极力的压低声音，可是那夹杂着沉痛的呜咽还是一声一声的泄漏出来。

　　 印象中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王亦帆哭过，他总是用一种很成熟沧桑的口吻告诉我，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他倒下了这个家就倒下了，所以即使再累，他也要撑下去，即使在悲伤，他也要微笑。

　　 那一刻他一定忍得很辛苦，其实他这是何必呢，即使他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痛哭出声，我们也不会耻笑他，因为这是他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哭泣。

　　 晴星阿姨的丧礼办的异常盛大，因为是由一六三医院出资举办的丧礼，说是为了感谢晴星阿姨这几十年从医生涯的无私奉献，来参加丧礼的人除了昕瑶阿姨苏清阿姨还有林月阿姨，大多都是医院的同事和曾经被晴星阿姨诊治过得人们，晴星阿姨的亲人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离开人世，只剩下她和王亦帆，如今看着礼堂里寥寥数几的人们，心里异常的悲凉。

　　 那么好的一个人，死后却没有多少人来给她送葬。

　　 周围的宾客都带着一抹惋惜的表情哀悼着逝去的晴星阿姨，但又有几个人是真心为晴星阿姨难过的呢？虽然我很讨厌赵璇这个女人，但却很认可她说的那句话。

　　 人心这东西，真他娘的恶心。

　　 周围那些惺惺作态的人让我感到恶心，比那些幸灾乐祸的人还要让我恶心，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虚假的对垒，看了都觉得心力交瘁，奶奶说过，这就是大人的世界，充斥着虚伪、欺骗以及冷漠。

　　 看到王亦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却还是强作镇静的安抚这些宾客，我有些心疼，让许菱站到王亦帆的位置帮他应付一下那些客人，我带着王亦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外面的风很大，只穿了一件外套的我感到有些冷，就先回家去找了件风衣套上，拉着王亦帆到处散心。

　　 湘江的晚风带着一丝河水的腥甜，我们坐在岸边的石凳上看着来来往往相互依靠的情侣，王亦帆在夕阳下露出一抹落寞的笑容，说：“洛曦，我们不能这么任性的抛下那些宾客，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管它的！去他娘的丧礼，我们还是孩子，还没有真正的长大，有资本任性，有资本发脾气，没有人会怪我们！”我潇洒的笑了笑，摸了摸王亦帆扎手的短发笑道。

　　 “难受的话就哭吧。”良久，我认真的看着王亦帆，说。

　　 王亦帆一脸犹疑的看着我，随即说：“洛曦，你可以借我肩膀靠靠吗？”我没有说话，只是凑到了王亦帆身边把他的头摁在我肩上，良久，我感觉到我肩上传来一阵阵湿润，耳边除了风声，还有王亦帆极力压抑的哽咽。

　　 “那个，你知道吗？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晴星阿姨已经快不行了，可是她还是对着我笑，用她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容朝我微笑，二十年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晴星阿姨笑的这么释然，这么幸福，仿佛一个正在等待出嫁的新嫁娘，所有的喜悦和期盼都凝聚在了那一秒，所以我想，死亡对她来说，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吧。”

　　 靠在我身上的王亦帆身体突然间变得僵硬，他没回答我，我也不指望他在这个时候做出任何的发言，看着天边血红的云彩，我有些悲伤的继续说：“看来在晴星阿姨的心里，我们这些人远远没有她心里的那个人重要，因为她走的时候没有一丝留恋，让我有些嫉妒那个男人，你说，那个叫王泽乾的男人真的有这么好吗？”

　　 “不知道，我没有见过那个男人，只是记忆里有模糊的影像，那是个长得很英俊的男人，总是带着一抹温和的笑容。”王亦帆起身仰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像是陷入了回忆一般，目光变得很悠远，英俊的面容上，依稀可见刚刚哭过的痕迹。

　　 “有很温柔的微笑的人，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刘谦彦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你知道吗？今天看着晴星阿姨死去时一直念叨着那个男人，我突然间想到了刘谦彦，那个我第一个爱上，并且倾注一切努力付出的人，也许我并没有恨过他，也没有后悔爱过他，我只是，很年轻，不懂得什么叫做放下吧。”

　　 “那个，小曦，抱歉我知道你也很伤心，但是，你现在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叫刘谦彦的男人，我知道我这么说很失礼，但是，我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听你以前和刘谦彦的种种，我现在很混乱，我需要冷静。”

　　 王亦帆一脸痛苦的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眸，仿佛承载着几个世纪的悲伤，看着王亦帆纠结的脸，我才意识到我究竟干了多么愚蠢的事情，他现在这么伤心，是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我竟然像往常一样，把他当作解语花倾诉我的苦闷，我究竟有多犯贱啊！

　　 我捻灭了香烟，微笑着对王亦帆说：“既然你这么不舒服，我就带你去一个地方，让你好好发泄一下内心的苦闷，别再这里哭了，再怎么哭还是没办法摆脱内心的无助感，你现在需要的仅仅是酒精和麻醉！”说着，我牵着王亦帆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吧。

　　 “小曦，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这里不好，我们还是学生。”王亦帆双手插在衣包里，有些犹疑的看着屹立在前方霓虹灯闪烁的马可波罗酒吧，那纯洁的小模样，让我有种有内心升腾起的罪恶感。

　　 “你不是很痛苦很混乱吗？这里的人都很痛苦都很迷茫，这里是堕落的天堂，一夜情的温床，想要挥霍情绪，就来这里，灯光昏暗，喧闹嘈杂，就算你撕心裂肺的哭泣，也不会有人注意。”我拉着王亦帆，径直走向马可波罗，王亦帆愣了愣，任由我牵着进入酒吧。

　　 刚走进酒吧，王亦帆就点了一打啤酒和一瓶洋酒到不显眼的位置安静的喝着，我走到酒吧的吧台，看着面前笑容温和面容英俊的调酒师时，我愣了。

　　 世间真是奇妙，我做梦也没想到我竟然会在长沙看到谷见悟，那个当年和路小雨一起工作的帅气调酒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