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他决定暂时仍沿用之前保守的疗法,接下来怎么办,可得好好合计一番才行——毕竟凌儿目前的底子尚可,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大碍,冒然用药,反而可能造成不良的后果。
主意既定,他舒展眉眼,笑道:“凌儿姑娘的身子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心脾尤虚,要多注意休息;目前所用的药物也要继续服用,一日两顿,切不可断。”
“我——”闻说那苦药还得晨昏两省地接着灌,凌儿就觉得眼前一黑,但反驳尚来不及出口,便被抓在她袖子上的那只手给用力制止住了。幽怨地瞥了一脸忧色的芙蓉一眼,她只好无奈点头道:“谢谢徐太医了!”
“应该的,凌儿姑娘无须客气。”
由于出入禁宫频繁,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言蜚语,徐渭早就养成了面无表情的习惯。后来虽然年纪逐渐大了,没有那么多避讳,但是几十年的习惯哪能说变就变,所以他给凌儿她们的印象,一贯都是严肃端正的。可今天不知吹得哪门子风,老太医脸上的神情竟一直都乐呵呵得紧,倒是更加突显出了凌儿的拘谨。
“老臣观凌儿姑娘的气色,较之前好了几分;只是姑娘久居深山,寒毒瘴气郁积得有些深了,要调养并非一日两日的事——”
“啊?那可怎么办?徐医正您妙手回春,可得想个法子出来啊!”茉莉显得比凌儿自己还要着急三分,不等徐渭讲完,便忙不迭地哀求——寒毒瘴气啊,她虽不通医理,但这字眼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
“茉莉!”凌儿眼眶一热,堪堪地抓住急得在原地团团转的女官,一串没有经过思考的话语,很自然地自她口中流泻而出,“没事的,寒毒瘴气积于肝、明于胆,只须在冷热交替之时,以艾灸抵膻中、外关、合谷三穴徐缓引出,期间注意不被堵塞反噬,便无大碍!”
悚然动容,徐渭的脸上今天第一次失去了笑容:“原来姑娘深明医理,老臣倒是班门弄斧了!只是为何择此三穴?膻中、丹田岂非更加对症?”
“不然!”她微微摇头,神情幽远,但吐字却异常清晰,“外关为少阳之始,合谷处阳明之巅,从此两经倾泻郁热温毒,事半功倍;且外关通阳维一脉,直抵腑脏,与擅治头面之疾的合谷同用,祛毒之效尤为明显。徐太医莫要忘了,瘴气作用于脑,主迷离散神,非膻中、丹田二穴可控啊!”
一席话说得洋洋洒洒、字字铿锵,只把年近八旬的老太医说得目瞪口呆!这最后一句,更是接近于说教了,只把芙蓉骇得大惊失色,只拉着凌儿的袖管不放,指尖都在发抖!
不过女官这番倒是多虑了,若是再年轻个几岁,徐渭或许会被这番教训惹得脸红脖子粗,但如今却是听得如痴如醉,恨不得凌儿再多说几句才好!
“大善大善!老朽怎么以前从来都没有想到呢!”他眼放奇光,连谨守君臣分寸的礼仪都忘了,口中喃喃自语不可自拔,脸上的神情怎么看、怎么透出一股子喜从天降的味道。
“还有一点太医没有想到!”
“什么?凌儿姑娘快说!”顾不得礼仪,那修长白皙的手直接抓住她的衣袖,恳切地问道——那模样,哪还有耄耋老者的味道,分明是一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
不着痕迹的抽回手,凌儿有些尴尬得笑笑,明知老太医的年龄足以做她的祖父有余,却还是不习惯有人碰触。拧了下眉,她轻柔地反问道:“太医以前可诊治过感染寒毒瘴气之人?”
“当然!”
“其中可有闺阁女子?”
“这……”徐渭一时不明其意,但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才说道,“百中无一。此症非经常出入深山老林者不可得,本朝礼教严谨,闺阁中虽不乏巾帼,但毕竟少有;而且老朽久居墨夜,遇见得便更少了!”
“果然如此。”含笑徐徐点头的时候,凌儿突然感到还有一道灼灼的目光自老太医身后处看过来,直盯着自己不放,不由淡淡地瞥了那道端立的人影一眼。只见‘他’眉目清秀,竟是一个改装男服的丫头,看年纪大概和茉莉相当。微讶浅笑,她继续为徐渭解惑:
“太医先前的解法确实亦是对症,甚至初时的效果可能更好;只不过对于女子而言,就不怎么妥协了。”
“女子?”凌儿既然已经点到了关键,以徐渭对医理淫浸多年的基础,自然片刻便醒悟了过来。“凌儿姑娘所言甚是,是老臣莽撞了,险些酿成大祸!”
冷汗自额际清楚显现,对上凌儿此刻了然的笑脸,徐渭免不得在心底大呼侥幸!由丹田引出寒气,于男子妨碍不大,却可能造成女子未来难以受孕的结果。眼前的可人儿可是月落王疼到心尖尖上的人物,不过是因为出身的问题才到如今都没有封妃,如果被他害得……
“老臣失察,惭愧、惭愧!”他连连拱手,知道凌儿是顾及自己的面子,这才点到为止,心下不由又是感激、又是羞愧。习医多年,位高权重、弟子众多的他,被夸赞得有些忘记了医者本该孜孜不倦的钻研精神,不曾细想便一贯沿用通常的方法治疗病患,到如今都没有出事,还真是侥天之幸!
顾不得背脊上的冷汗,老太医再向凌儿行了一礼,这般才华容貌,怪不得惹人疼惜。如今最难的一关也过了,这女娃娃将来可得一飞冲天哦!一念及此,方才想起今日特意前来所为的另一桩嘱托,恢复了清明的眼顿时又染上了一抹轻笑。
“凌儿姑娘所述之法甚为妥当,但须时日久。老臣虽是太医院的医正,但毕竟是外臣,非奉诏不得入内宫。所以老臣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太医请说。”凌儿说得客气而疏离,眉间的神色褪去了适才的兴致勃勃,一时竟显得有些郁郁。显然,经过刚刚那一番交流,凌儿对于徐渭总算没有了一开始的排斥,然而,离亲近也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