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有一小徒，名唤芍药，”他朝身后的易钗而弁的丫头招招手，示意其上前，“虽然不过二八的年纪，但跟了老臣也有将近十年的时间，算是粗通医理吧！微臣希望将她留在姑娘的身边，一来助您调养身体，二来闲时也可就医术请益一番。”

　　 凌儿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瞥向身侧的芙蓉。

　　 身为宫中如今唯一的五品赞仪女官，一向稳重的芙蓉也没有料到徐医正会顺水推舟地提出这么一个要求。今上对于后宫一贯疏远，由于国库不丰，提倡开源节流的月皓纭自已更是以身作则，皇宫中几乎能关的宫室都封了。

　　 但饶是如此，宫女的选拔仍然有其严谨的制度，并非什么人想进就能进的。当日凌儿入宫，纵有明腾帝的力保，还惹来一众大臣们的侧目；如今又安排个专用“女医”在身边，自诩理学大家的慕容尚书不跳脚才怪！

　　 “徐医正的好意，凌儿姑娘理会的。但是进宫一事牵扯众多，”芙蓉狠狠睇了身畔欲反驳的茉莉一眼——这妮子就是学不乖——斟酌着自己的一言一词，“请容芙蓉禀明圣上再做决断如何？”

　　 不想老太医竟完全不当一回事，闻言后嘿嘿一笑，连连摆手：“不妨事、不妨事，老臣自有说服陛下的法子！赞仪大人多虑了，以陛下对凌儿姑娘的疼宠，老臣相信这一定不成问题的。芍药——”

　　 “弟子在！”淡雅沉稳的声音悦耳非常，令人几乎在一瞬间便喜欢上了其中的磁性与从容。

　　 “你便留在这里，从今日开始，须得时时留意凌儿姑娘的饮食起居。”

　　 “弟子省的。”

　　 “嗯！”对于芙蓉的哑然，年老心不老的徐大医正偷笑在心底，“放心吧，老朽断不会令赞仪大人为难的，这就上御书房请旨去！”

　　 抚着长须，他起身告退，行进到宫门外老远的地方时，还能听见那朗朗的笑声呢！对于这位中气这般足的长者，芙蓉真有些哭笑不得，但是又没办法直接赶了芍药出去。人家是一片好心、一团高兴，可为难了她这个静夜宫中品级最高的女官了！

　　 天知道，她自己入宫也才三年不到，处事虽然严谨，但离滴水不漏的圆滑境界还差得太远，又非善于揣摩上意的白仁嘉白公公，这事临了头，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反倒是没什么心眼的茉莉对于芍药的到来很是高兴，能多一个人帮她们管住凌儿，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单纯的她完全不明白芙蓉的顾虑，没多久工夫，便和年龄与自己相差无几的新人混熟了，拉着对方的手，念念叨叨地说个不停。

　　 至于凌儿，虽然她比茉莉她们要大了几岁，但长年居于空山幽谷的她少了几分人情历练，除了某些时候、对某些事情成熟得不可思议之外，气质上反而显得比茉莉她们更小不说，对于规矩礼法这一项，更是全然视若无物。

　　 再说了，凌儿冷情，皇城之中除了月皓纭外，对任何人都疏离客气，无缘无故，她不会对芍药的出现加以过多的排斥，当然也不怎么热络就是了。所以，“孤军奋战”的芙蓉难免显得尤为吃力。

　　 比起她们，反而是芍药眉宇间的那股沉稳让芙蓉更加放心。如果明腾帝真能首肯，白公公也不加反对的话，自己倒是可以多一个帮手了，她有些幽幽地想到。虽然牵扯到凌儿，但毕竟只是进一个小宫女，慕容尚书应该不会管得如此宽泛吧？此时此刻，她也只能如此衷心祈望着而已……

　　 月落的冬季，天暗得极快，忐忑不安的心直等到华灯初上也还没能放下来。

　　 午后小睡了一会的凌儿，此刻正捧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有注意到芙蓉越来越紧张的神色。芍药在偏殿的一侧按徐渭开具的药方整理药材，将分量一一过称之后，包得妥妥帖帖，准备稍候入水浸泡再亲手煎熬。

　　 至于茉莉，深感新鲜的她直缠着芍药不放，咋咋呼呼地一一询问那些药材的名称、用途，还时不时的动手帮两下，浑然不觉自己是在越帮越忙。

　　 也亏得芍药耐心十足，一边讲解、还得一边把被她弄乱的药再放回原位整理整齐。一心二用，手上嘴上皆都忙得不亦乐乎，却在剂量的把握上严谨仔细到了极点，丝毫不犯错误，看得芙蓉心下暗赞：不愧是太医院医正调教了十年的人才啊，什么时候那朵小茉莉花也能有这份沉着，她可就别无所求了！

　　 远远传来唱喏的声音，消失了大半天的月皓纭，终于回来了！芙蓉心中先是一喜，随即又是一忧，勉强压下心绪，率领宫娥们垂手侍立在宫门口，等待御驾的到来。

　　 “凌儿，快看朕带了什么回来！”人影还未见，透着兴奋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顿时令芙蓉心中大定——看来陛下此刻的心情很好啊！“凌儿！”

　　 埋在书册里的小脑袋因为熟悉的声音而抬起，凌儿一向是那种一旦沉浸心神去做某一件事情时，就会自动忽略周遭一切的性子，偏偏月皓纭却是唯一的例外。她放下书起身，以不亚于他的兴冲冲往宫门处迎去。

　　 “纭哥——”轻柔的呼唤戛然而止，她因为对方怀中蠕动的小东西而惊讶得小嘴圆张，完全忘记了一开始所要说的话。

　　 看到她视线凝注的方向，月皓纭得意地笑了，花费大半个时辰特地策马去李逸的府中抱来这小家伙，可真是太值得了！

　　 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才自己一个巴掌大小的毛茸茸的小家伙交给凌儿，他献宝似地吹嘘：“好不好玩？李侍郎说才出生两天，眼睛都没怎么睁开呢！那一窝猫仔里，朕可是一眼就相中它的，它的毛色——”

　　 “——和清狂很像！”她想也不想地接口，轻柔地抚摸着小猫的脊背，神情怀念而恍惚。

　　 “朕也这么想！”月皓纭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动作温柔地将一人一猫紧拥入自己的怀中，她说虎王应该属于山林，却又总是禁不住想念。“没有老虎，就用猫来代替吧！就是小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