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纭哥哥!”她微笑地走到失神的月皓纭身前,微仰着头看向那张英气勃勃的脸庞。
而他,被蛊惑了……忘记了仍等着他吩咐平身的宫娥们、忘记了仍等着他宣布开宴的朝臣们,暗哑的声音消逝于她的檀口:“凌儿……”
“唔!我的胭脂!”倒是将女官的辛苦记得牢牢的凌儿先一步反应了过来,忙不迭地推开了沉迷的月落王。看到不解风情的小丫头急冲冲地转向芍药,央求着她重新给自己补胭脂,月皓纭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了!
一番忙碌消停,当凌儿终于重新起身步向月皓纭的时候,脸色郁郁的明腾帝唇畔总算勾出一抹浅笑。环住凌儿的肩,他刚想带着她迈步,却不料脚下竟是一拌!
“虎娃!”
一声惊呼,臂弯里的可人儿顿时失去了踪影,徒留一手余香。怅然若失地望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月皓纭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盛装的凌儿蹲下身,温言安抚被他不小心踩到尾巴,正喵喵直叫唤的小猫咪。
鄙夷地瞪视那直向她撒娇的虎娃,有那么委屈吗?!想他月皓纭可是习武之人,适才脚下一觉异样便已提气轻身,哪可能造成什么重大的伤害?这小家伙倒好,还真准备开起染房来了!
眼见凌儿怎样诱哄都不见效果,月皓纭差点克制不住脾气,准备像刚才的茉莉一样,使出“揪颈”神功把虎娃提起了事——所幸凌儿仰仗一件扣在手心许久的法宝,最终转移了小家伙的注意力。
精巧的铜盒在猫爪中上下翻动,虎娃扭着圆鼓鼓的身子随着它一路滚着,让凌儿笑得开怀。银铃般的笑声在静夜宫中来回荡漾,只听得月皓纭背脊一阵酥麻。要不是外头等了一班朝臣女眷,他真想……
哎,皇帝又能怎么样,自个儿的生辰都没法按自个儿的想法痛痛快快地庆祝不算,还非得牵连上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国家大事,绞尽脑汁地布置所谓的“谋略”,心里怎么可能爽利?
所幸,他的身边还有她呵!毅然决然地将她从幽谷带回宫中,月皓纭不是没有质疑过自己的决定。是,是他自私了,执意打破她原本静谧无邪的生活,自私地将她拉入身边这片深不见底的泥沼。但是,他不后悔、不后悔呵!因为有了凌儿,他才能有喘息的机会,可以说服自己假装遗忘压在肩头的所有责任、负疚和心恸,哪怕只有片刻也好!
闭了闭眼睛,他眨去黑眸中最后一丝不忍,再次睁开的时候,仍然和往常一样黝黑的眸,看不出任何情绪。轻声呼唤着凌儿的名字,月皓纭牵着频频回头看虎娃的她慢慢往宫门外走,步伐沉稳而坚定……
初春的夜来得凭地早,此时天色还未全暗,但地平线的尽头处已经勾起一弯细牙。早晨还打雷下雨来着,此刻老天却很给面子地放了晴,墨蓝的天空上,居然连一丝云彩的痕迹都找不到。
静夜宫的正门距离寰夜阁不过百余步光景,台阶还没迈完的时候,喧闹欢乐的气氛已经可以清晰地听入耳中了。月皓纭早已吩咐撤去华盖,所以他和凌儿的身边,此刻也就跟着白仁嘉,以及以穆征为首的八名御前侍卫。
开宴定在酉时三刻,东主虽然是月落王,但从来都没有皇帝等大臣的道理,所以宴席上几乎已经座无虚席。朝臣们礼服朝冠,和同僚彼此议论着国家大事兼顾风花雪月;一众女眷更是争奇斗艳、花枝招展,怎一个热闹了得!
“皇上驾到——”唱喏的声音划破寰夜阁上空的喧闹,顿时所有人都伏下身子准备接驾。月落朝堂并不尚跪礼,更不用说明腾帝已在之前言明此为家宴,所以众人只是躬身行礼。
即便如此,月皓纭也没有受所有人的全礼,人还没有进入主位,朗朗的笑声便已经传了开去,随即开口令所有人平身。不过再怎么随意,在他落座之前,也是没有人敢先坐下的。一个个俱都低着头,瞅着那道明黄的色泽伴着一抹金红,缓缓从自己的身边滑过。
——皇帝竟然带他的新宠来了?!
一时间,寰夜阁中的人,十个里面倒有八个心里头掠过这句话。以礼部尚书慕容承渊为代表的一干老臣子,眉头下意识地便皱了起来;当然,好奇地抬眼偷瞄的人却也不少!
谁让明腾帝一向于女色一项上寡淡得紧,礼部按月给他上的要求遴选秀女的折子,无一例外都被压中不用,石沉大海。不料突然就迷上了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山野女子,直接就住在了他的寝宫不算,听说还计划着一旦她有孕便封妃呢!听到这个消息,墨夜城中名门闺秀的鲛绡不知湿了几方,怕是被咬坏的也不少啊!
偏生月皓纭将凌儿保护得密不透风,这都三、四个月了,关于月落王宠姬的容貌、性情、才华、来历,竟然完全打听不出个所以然来,怎不叫人扼腕?
自三年前后宫变故之后,月皓纭对于宫人进行了一番极为彻底的清洗。现如今能在禁宫中供职的,不求才华过人、容貌出色,第一首重的就是人品——须对明腾帝忠心耿耿,且私底下从不乱嚼舌根的!
所以也就难怪一伙人只得抱着曲线救国的宗旨,纷纷跑去徐渭的府邸送礼套近乎,就巴望着能从徐老爷子的口中挖出一鳞半爪的消息来。然而年过古稀的医正大人又岂是省油的灯,礼照收、客照宴、天照聊,唯独点子上的话一句都不说,让人怎么搓火怎么来。
憋屈了好几个月,今天倒好,月皓纭自己光明正大地带着凌儿自投罗网来了,小姐们或许尚能含羞带怯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关心女儿“福利”的诸位王妃诰命们却哪里还能忍得住,当然是就算当着月落王的面,也得把所有有价值的情报都攥手里再说不是!
是以,刚刚在月皓纭身边坐下的凌儿,便接到了数十道来意不善的眼神,那毫不掩饰的、直勾勾的打量,令她当即蹙起了秀眉,胸腹间一阵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