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侍郎来御书房面见朕的时候,已将都尉夫人陆意浓收押于宗人府,也问清楚了口供。”
作为陆家最后一支苗裔的唯一传人,陆意浓还在襁褓中的时候,所有直系家人已然死尽死绝。全赖一位忠仆千里迢迢、历经艰险地将她送入墨夜城中,交由陆家女主人生前的一位闺阁密友抚养长大。
可怜这位忠仆却因为受伤过重,在抵达墨夜后不久便撒手人寰,只留下一封书信和一枚玉瓶。世间唯一留存下来的那瓶红尘断,鲜艳夺目、宛如胭脂,任谁都不想象不到这看似美丽的东西,竟有如此骇人的剧毒!
“陆夫人的那位密友出生大家,所嫁的丈夫,更在朝中官居二品。然夫妇二人结缡多年却一无所出,因此对这意外得来的女儿视若掌上明珠,疼宠有加。”
凌儿听得有些出神,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明腾二年元月,太后降下懿旨为新皇选秀,这位陆家小姐当时也在名单之上。”
“她是纭哥哥的……妃嫔?”最后两个字破碎得几乎辨不出来,生生令月皓纭心中一疼。
忙不迭地伸手将缩成一团的她拥入胸怀,他俊挺的下巴抵在凌儿的肩窝,贴着她的耳朵说道:“当然不是!朕登基之前,仗着冷家军的势力围困墨夜城长达半年之久。最后才里应外合无血开城。初入墨夜时,城中乱成一片,为了稳定民心、军心,决定采纳郑相国的意见,保证一切旧制不变,就连宫中先帝和皇兄的妃嫔,也没有驱逐。”
堪堪一年之后,月皓纭安内攘外根基稳定之后,前朝的权贵世家们才发现这位月落的中兴之主并不是好相与的。眼看如果不主动投诚便要被冷血清算,不得已也只能一一服软。
虽然他们当然不甘心就此退出历史舞台,但月皓纭的强势又逼得他们不敢硬碰硬地乱来。所以可以利用的,无外乎年轻的月落王空空如也的后宫了!
按月落的风俗,男子一十六岁便可加冠以示成年。别说龙子凤孙,就算是一般的良家子,到了这个年纪,家里也会开始积极张罗婚事。只不过月皓纭的情况过于特殊,所以才到了十八岁身边也还没有半个妻妾。
出生南蛮狄太后,花样年华便在外颠沛流离,如今因为儿子够争气,终于能得以安享晚年。可是常年贫困的生活,已经掏空了她的身子,即使如今早晚大补,母子两人心中也都明白时日无多。
高高在上的太后又如何?始终都只是一位母亲!全天下母亲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希望亲眼看到儿子的平安、幸福、儿女双全。月皓纭和冷戎再算无遗策,也没有料到那帮权贵竟然会走通太后的门路,懿旨一下,顿时将明腾帝顶到了杠头上!
“母后的身体当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阶段,而且这是她所下的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懿旨。虽然品序上朕依然可以以圣旨驳回,但却又如何忍心?”
他在凌儿的耳旁絮絮地说着,呼出的热气化作她脸上蒸腾的玫红。但是这一次她却没有羞涩地躲开,反而放松了身体,反手抱住了他的腰。螓首埋在他的心口蹭了蹭,仿佛在传达某种无言的安慰。
月皓纭讶然——他还以为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下午在御书房时,他已经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自信可以用旁观者的角度,平铺直叙地将当年的往事娓娓道来。但如今他不过才刚起了一个头,还没有讲到任何关键点,凌儿却已感受到他心中的起伏了吗?
张口想说些什么掩饰,但最终他只是叹了一口长气,将她拥得更紧而已。这样一来,他便可以汲取来自她的力量,一鼓作气地把接下来的意外说完,是吗?是吧!
“懿旨下了之后,宫中原有的妃嫔被一一遣出。先皇和皇兄沉溺女色,宫中不幸的女子甚多,所以我下了旨,但凡愿意改嫁的概不阻止,且奉送妆奁仪仗。不愿意的,可入城西的月神庵堂静修,皇室保证她们一生衣食无忧。”月皓纭有些恍惚,竟连那尊贵的自称都给忘了。当初下旨的伊始,他便知道这种待遇并非最公平的,但是却已经是他可以做到的最好的一种安排了!
“原来如此……”看来芍药所知道的,和实际情况还是有很大出入的,但凌儿也并不觉得诧异。毕竟她不过是太医院医正的徒弟,事情发生的时候年纪又小,道听途说拼凑出来的皇室秘闻,会全无纰漏才叫奇怪呢!她就知道,纭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想是这样想,但从下午开始便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此时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暗暗自责,凌儿在心里默默发誓,从今以后,无论什么事情都只听月皓纭的,再也不相信其他任何人的说辞!只要月皓纭说不,她就绝对不会怀疑他,绝对!
“妃嫔们遣出,秀女们便进了宫。所幸所有的宫婢内侍都在,倒也不至于怠慢了‘贵客’们。那些天,朕天天和廷玉在一起,绞尽脑计就想着如何把所有的人完整无缺地送回去,又不会因此刺激到母后。”
“廷玉?”
“呵呵,凌儿不是见过那小子?在幽谷!就是那次很匆忙,”月皓纭勉强笑了下,自己也觉得笑声尖锐得可以,“现在他去了南域整军,如今已经和紫霁开始和谈了;等他回来,大家聚一聚,届时再给凌儿好好介绍介绍!”
“好。”
“那小子当时还未拜将,是御前侍卫的头头,天天在朕身边跟前跟后的,鬼点子特别多!”
“那……最后想出了什么办法?”问出这句话之后,凌儿明显感到月皓纭的背脊紧了一紧,她没有多想,柔荑在他宽厚的腰背间上下轻抚,执意帮着他放松紧绷的心绪。
事情的发展超过他们的想象,根本就轮不到他们来想什么“办法”,上天就自作主张地用了最决绝、最激烈、最无可挽回的方式,让整场选秀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