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夜宫中的一位贵人……午膳中被人下了剧毒……”月皓纭浑身都在不自禁的颤抖,他怀中的凌儿担心极了,挣扎着想起身制止他再继续往下说。她不要听了,如此无奈的往事,她为什么非得逼着纭哥哥去回忆!?
“朕没事,让朕说完……让朕说完!”否则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勇气再第二次提起!凌儿为了虎娃的死如此伤心,他无论如何应该给她一个交代不是?!
“事情发生以后,太后受惊自责,沉疴难起,不足弥月也便殡天;朕于是顺水推舟地下了旨意,借守孝及国库空虚为名,强自遣送各家千金,封闭宫室,令百官噤口,不得再提议婚之奏!”
一口气说到这里以后,初春的天,月皓纭竟已出了一身虚汗,明黄的宫袍像是从水里拎出来的一样,看得凌儿心里一抽一抽的。挣开他已然虚软的手臂起身,她没有召唤宫娥,亲自动手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就口慢慢喂着,看他一口一口喝下去,才算是定了几分心。
“先休息好吗?明个儿再说!”以袖口为他拭汗,她蹙着眉说道。
摇头,既然开了弓,就没有回头的箭。月皓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想到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他竟然仍会失态至此!
“还没有说到重点呢……”
那位陆家小姐,当日也是待选的秀女之一。月皓纭只在邃夜轩中见过她一面,印象并不深。她归家之后,养父母就为她择婿另嫁,一开始也是鹣鲽情深、夫唱妇随,不想去年她的夫婿,墨夜南门都尉夏乘风新迎了一房妾室,便将她冷落在了一旁。
南域陆氏一门,本就以行为偏激而著称。要不然也不会倾几代之力研制出“红尘断”这样的剧毒,执意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以至招来灭门之祸。作为陆氏的嫡系传人,这位意浓小姐的骨子里也免不得有如此阴暗的一面。
若她一生过得顺风顺水,那倒也不会有什么妨碍;可一旦遭遇到挫折,那么,不折腾到身边每一个人都不好过,她是绝不会轻易罢休的!
人一旦偏激起来就会毫无理性可言。明明违背婚盟的人是她的丈夫夏都尉,但她不怨丈夫、不怨小妾,却偏偏怨养父母没有给她选一门好亲事,把老夫妇俩气得直接和她断绝了关系!
捧在手心里疼了将近二十年、视若己出的女儿啊,却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怎不令人痛心疾首?!一声声地指责、哭诉,说就因为自己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他们才会不为她着想,草草就将她下嫁。
暂且不提夏某人的人品样貌,这年代,男子三妻四妾本就寻常,更何况他年纪轻轻便已官居二品。在军中,尉是仅次于将的军衔,他镇守国都南门,前途无量。这样一位夫婿,本是老夫妇为女儿千挑万选才得来,当日出阁所备的嫁妆,亦倾尽了夫妇俩的全力。谁知到头来却被嫌弃至此,实在叫人心寒!
当日陆意浓被送抵墨夜时,身边除了一封长信,就只有那枚玉瓶。信在当日她懂事之际便给了她,玉瓶中听那忠仆言道原是放了毒,所以也便一直存在夫妇俩处。如今既然扬言断绝关系,自当原物奉还,不贪他陆家的便宜!
“原来夏夫人是这样得到了那瓶毒药,但她又为什么要下在送给凌儿的胭脂里?”可能因为讲得是别人的故事,月皓纭的情绪平静下来不少,她才能放心听着。也不见得有多么关心,但此时只要能转移纭哥哥的心思就好……
事情发生至此还算是有迹可循,但接下来的一切,不管是月皓纭、还是先一步从陆意浓口中知晓的李逸,都觉得匪夷所思,直叹这陆门的血统实在有够可怕!明腾帝不得不再喝了一口热茶,以双掌抹了抹脸,才能继续说得下去。
红尘断的凶名,在江湖中和某些诸如徐渭之流的医者耳中自然响彻云霄,但是于官家却陌生得紧。陆意浓的养母虽和她母亲是闺中密友,但陆母当年进门也是陆家人抢得亲,后来生米煮成熟饭才不得不认了命。所以对于此物的赫赫凶名,老夫妇俩竟是一无所知。
加之陆夫人怜她未来必将孤苦伶仃,自己虽然命苦,但实无心再为那恶贯满盈的夫家赔上亲生女儿的一条性命,所以刻意在信中一字未提,只草草言及送女儿防身之用。可怜陆意浓身为陆家唯一的传人,却从没有人告诉过她“红尘断”这三个字的分量。
所以她在私底下做了几次试验之后,确定其确为剧毒之物,有色无味,且银针试之没有任何反应。如获至宝的她,从此便心心念念计划着要报仇。
但这个女人的神经确实有点不太正常,她要报仇,不却找她夫君、不去找她夫君的爱妾,却找到了凌儿身上。提审时她那套振振有词的说法,饶是李逸十年寒窗苦读,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才疏学浅”、“见识浅薄”啊!
“试验过红尘断的毒性之后,她第一个想下药的人,就是她的养母。”月皓纭叹息着摇头,为人父母者要是养到这种女儿,真不如当年就掐死的好!“但想到这瓶毒药本是对方所给,说不定马上就会怀疑到她的头上,风险实在太大。所以,她便恨到了朕身上。”
“这又是为何?”
月皓纭记得,下午他也是这么问李逸的。侍郎大人当时怎么回答来着?
“陆氏辩称,若当日她进宫选秀之际,能够被封为妃嫔留在宫中,岂不是就没有后来的‘下’嫁一事?那她也不必经历这番痛苦了!”
若不是明腾帝说得一本正经,凌儿几乎要失笑出声!天下居然有这等本末倒置、是非不分之人,简直无法想象。但接下来,还有更无法想象的——
“然朕乃一国之尊,身系社稷大统,一旦有什么万一,牵连太深,还是有可能连累到她,所以她便只好再找另一个人来‘恨’。”
“我?”
“嗯。她说,因为朕对凌儿的专宠,才害得她无法留在宫中,这个罪魁祸首,必须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