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公公在外殿已经喊了两遍了,月皓纭再不甘愿还是得起身。在凌儿的额头印下缱绻的一吻,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地起身往寝殿外走去。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一旦他有一丝犹豫,今天怕是就走不出去了……
“陛下?”看见他的身影,白仁嘉顿时绽开一脸笑容,殷勤地奉上热巾供他净面,一边和宫娥一起为他披上龙袍、穿戴整齐,一边不着痕迹地示意侍卫太监们准备好御辇。
“白公公,朕有些精神不济,索性不乘轿了,走一段路,吹吹冷风也好清醒一些。”
心细的白大总管早就注意到,月皓纭擦拭后的脸庞上,黑眼圈和青色的胡渣反而显得更为明显,自然没口子答应他的提议。于是明腾帝当先步出静夜宫的殿门,清晨的冷风一吹,已能感受到料峭的春寒,顿时精神为之一震!
白仁嘉跟在他的身后,但大总管毕竟年事已高,昨夜虽然在外殿打了不少盹,此刻却仍是满身的疲累,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想到他的主子昨晚也是一夜没睡,由不得感叹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凌儿当日初入宫的时候,白公公还以为月皓纭的心结自此可以打开一大半了,谁知道如今……
走在玉砌的台阶上时,白仁嘉没有在第一时间跟上明腾帝的脚步,反而回头望向静夜宫的后方。清晨的薄雾中,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依然挺立,影影绰绰地仿佛一口青黑色的巨兽,正等着吞噬世间的万物。
“白公公?”感到身边少了随侍的人,月皓纭不经意地回头唤了一声,却在看到白仁嘉怔怔的身形之后愕然。随着他的视线注意到在薄雾中明灭的月神殿,月皓纭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他的黑眸中闪过一道清晰的锐光,如果此刻有人敢抬头看月落王的话,一定会清楚地辨认出那道光芒名为“痛悔”。但月皓纭岂能轻易容人仔细分辨自己的情绪,他重重地合上眼帘,再次睁开的时候,已是一派平静无波。
“穆征!”
“属下在!”急步上前,他并不知道皇帝突然召唤的理由。
“让御辇上来。”
“是!”
不过片刻之后,月皓纭便亲自动手掀起明黄色的轿帘,端坐于御辇之上。“起轿吧!”
“皇上起驾——”随侍在轿旁的白公公,纵然心里对于明腾帝突然改变主意仍有几分不明所以,但仍善尽职责地唱喏。
远处,朝钟仍然一声一声地在空气中震荡开来,逐渐响彻整座皇城……
*
时序渐渐进入清明,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花草树木不知疲倦,日夜拼命抽芽绽放,到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盎然春意,闹得人自心底里泛上一阵阵喜悦。
那株千金难买的重火雪芝疗效确实上佳,凌儿的身体一天天地好起来,即便是体内沉郁多年的瘴气寒毒,也驱散了十之八九。徐渭徐医正依然隔三差五便会进宫请脉,虽然要痊愈尚需时日持久的调养,但很明显的一点就是,他捻须而笑和频频点头的次数和时间越来越多了……
这一日,千里之外的南域传来了一个极好的消息,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自紫霁国手中得到的稷下、荥阳、郢城三省的财政体系清算完毕,正式全权交由月落接管。
看到户部呈上来的账册、三省中留存的相当于月落国库十年收入总和的库存,龙心大悦的月皓纭当即下旨,不但免去了今岁全国的秋赋,也将接下来三日定为举国的节日,百工休、普天庆。
就在宣读圣旨的那一刻,一场酝酿了许久的春雨,随着隆隆的雷声倾盆而下。乌云滚滚的天际于是豁然开朗,四周涤去风尘的葱绿,益发显得可人起来。
既然休百工,万民之首的皇帝也得起表率作用不是?一想到接下来的三天不用大清早爬起来上朝,饶是一贯沉稳且律己甚严的月皓纭,回宫的脚步也不由地比往日轻了不止三分!
“凌儿!”远远望见斜倚在软榻上的凌儿,他便迫不及待地张口想告诉她自己的计划。
“纭哥哥。”眯起眼看他披着霞光的身影逐渐走近,她的唇线勾出一道暖暖的弧线。半是药效的作用,半是由于天候开始渐渐转暖,近来她的脸色好看了许多,手脚也不再终日透着冰凉。
只不过泛着暖意的身体总是让她觉得周身懒洋洋的,做什么事都不怎么提得起劲儿,动不动就想阖眼假寐。不过,看到她因此远离了总不释手的书卷和字帖,最高兴莫过于几位女官了。一向直脾气的茉莉,甚至私底下喜极而泣了好几次!
知道她精神不太好,月皓纭除去沾染风雨的外衣后,动作熟练地上塌,伸臂将凌儿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凌儿,户部今天给朕呈了一道折子,”见芙蓉沏了茶端过来,他随意挥挥手,示意她放在几案上即可——空出来的双手宁可把玩凌儿的头发!“知道是啥事不?”
户部?眉目一转,她已经抓到了重点——几个月来,月皓纭已经习惯将政事带回寝宫处理,耳濡目染之下,以凌儿的冰雪聪明和对他的关怀备至,又怎会不知道明腾帝最为在意的事呢?
“三省的库存点算清楚了?”
“哈哈!朕的凌儿果然一点就通!”他笑得开怀,存心抵在她颈窝处呵气,引来怕痒的她咯咯而笑。在星夜殿上时他就已经按捺不住,面对满朝的文武,脑海里想的,却尽是要和她一起共享这份喜悦……
“太好了,恭喜纭哥哥!”
手臂用力,将她拥得更紧,仿佛想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身体一般。“凌儿可知,这三省的岁赋相当于月落举国将近十年的收入?有了这笔钱,治理洛水便再也不会捉襟见肘!西陲、北疆的兵勇们,也可以不再受饥寒交迫之苦;更不用说……”
她不语,只是时不时地以鼻音轻轻嗯着,听他事无巨细地继续叙述着他对这片他所深爱国度的宏伟规划。他是天生的王者,月落有此天赐之王,注定大兴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