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月皓纭,并没有注意到车厢的一角,从上车开始便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程度的芍药,此刻正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和凌儿,眼眸中闪烁的光芒,晶莹剔透……
……
凌儿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了。月皓纭本来还不想叫醒她的,但是芍药却在一旁提醒说凌儿已经错过了早膳,如果连午膳都不用,今天的药可就……
当下,他立刻收起脸上不舍的表情,动作轻柔却坚决地将她摇醒。找了片幽静的树林,他们下车休息,月皓纭亲自盯住凌儿梳洗、用膳、喝药,然后才堪堪卸下紧绷的神经。
喝了一口清水,他靠在树干上透过头顶的一片新绿看着斑驳的光影明灭;凌儿则靠坐在他的身上,顺着他的视线一起随阳光共舞,享受着难得的午后休闲。四周静谧无声,除了偶然的一两声虫鸣之外,只有不经意掠过的风声。
穆征领着其他三位侍卫在外围警戒,他们很有经验,绝不会让自己的存在成为皇帝的困扰。而一向行事有度的芍药,更加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打扰到他们。送上汤药之后,身形较为纤细的她,此刻不知隐在哪处草丛灌木之间,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这里……很安静。”许久,月皓纭才长吁了一口气,声音幽幽地说道。
“嗯。”她点头。这本是凌儿最为熟悉的环境,她自然感到轻松愉悦。
“朕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放松了!后半句话咽在月皓纭的口中没有吐出,他突然想起自己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正是半年前初见凌儿的那几天;再上一次、再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凝眉想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竟然记不起再上一次到底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遇到什么事情,才会有这样放松的感受?记忆里充斥的竟全部都是无奈、痛苦、煎熬,和流离失所……
“纭哥哥!”微凉的小手按上他的额际,震醒了迷离的思绪。
入目的满是她盈着担忧的杏眼,月皓纭在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唇角已经在笑了:“没事!只是……哎,也许最近真的有些累了吧,所幸紫霁的事已经告一段落,可以放松一下啰!”
“别叹气!一切都会好的!”
“当然!”他转换话题,强迫自己只关注眼前的事,甚至连自称都开始改了,“我们天还没亮就出发了,应该再赶一个时辰的路就到镜庐了。我之前略略扫了一下府志的介绍,很安静的一个地方,怪不得凌儿喜欢。”
“嗯。我想,那边应该会和幽谷有点像。”她并不讳言自己喜欢那里的理由——山水宜人、安逸静谧、与世隔绝。看游记时的熟悉感,正是由此而来。
“就是有一点不好!”
“什么?”
“那边没有温泉!”
“温泉?”一瞬间,凌儿的笑容明媚得几令阳光失色,“要温泉干嘛?又想摔进去当个落汤鸡吗?”
月皓纭一开始只顾盯着她唇畔的酒窝,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被嘲笑了。等到咀嚼出凌儿话中的意思之后,顿时忆起当时那只蠢老虎损人不利己的举动,恼羞成“怒”起来:
“哪有,那次只是不小心而已!再说了,最狼狈的可不是我!”那头蠢老虎从池子了跳出来的时候,毛皮都耷拉着滴水,冷得簌簌发抖,比他逊多了好吗?!
“清狂……和相思不知道好不好?”
“它们是那片森林中的王者,又有彼此相伴,怎会不好?”暗责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没事干嘛要勾起凌儿对那对蠢白虎的思念?这下好了,敏感如她,怕又是会想个一天半天的!不行——
“好了,我们出发吧!镜庐那边地处深山,人烟稀少,所以未设州府。如果到得太晚,路可就不好走了!”月皓纭一心转移凌儿的注意力。他拥着她起身,细心地拍去她身上沾染的草屑,然后呼啸示意穆征他们套马备车,继续往目的地出发。
清晨出国都的时候,因为凌儿尚在沉睡,月落的王特地嘱咐车速放慢,一切以平稳为主;现在虽然没有了这个顾虑,但是路却渐渐得不好走起来,所以速度也便提不上来。
不过穆征出发之前对于地形勘探的功课做得不错,一路上先行在前方警戒的金岚他们,又不断派人回来报告请示,所以自然走得顺顺当当,速度虽然不快,却胜在均匀二字。
要知道之前云夜山庄的那场意外,让御前侍卫们丢尽了颜面,金岚甚至从马上坠下受伤;他们在越州待了好几个月,刚刚才借着换防的名义回到国都。这期间,痛定思痛的侍卫们,非但加大了日常训练的强度,而且特别针对森林这种复杂的地形重复了再重复——誓要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所以今天有这样的表现,也称得上水到渠成。
此外,他们还试图训练猎鹰,用来彼此之间快速传递消息。不过时日尚短,尚不成气候,所以这次出行便没有带出来。
不过即使他们再厉害,镜庐毕竟是没有人为开发痕迹的丘林地带,马车,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不得已,在征求了月皓纭的意见之后,一众人下来开始徒步前进。
“累不累?”见凌儿走得一脚深一脚浅,月皓纭很想将她背在自己的身后算了,但她却怎样都不肯。
最可恶的是,芍药那丫头还一个劲地附和,说走一走反而能锻炼身体,顺便催发积累在凌儿身体内的药性尽快起作用。下车的时候,不但自己换好了鞋,还帮着凌儿迅速换上适宜在山地行走的马靴,害得他现在连个借口都找不到!
他后悔了,早知道就不听芙蓉的建议将茉莉换掉了,若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八成不会想到这么细节的地方——竟然会事先打听好他们所要去的地方,还只用了仅仅一个晚上就准备得如此充分!
若是凌儿穿得只是绣花鞋,他就有十足光明正大的借口可以背着、抱着他的可人儿了不是吗?哪用得着像如今这般,只能在身后看着她们走得惊险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