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狭窄，勉强能并排走两个人，凌儿和芍药的身形虽然纤细，但要再硬挤入一个人高马大的月皓纭，显然绝无可能。偏偏凌儿担心芍药一个女孩子，一个人走不安全，特地舍了月皓纭的搀扶和她走了一个并肩，明腾帝岂能不扼腕得紧？

　　 可是心里再不是滋味，跟在凌儿身后、将她的每一下踉跄、每一个趔趄都看在眼中的月皓纭，还是忍不住不断开口询问她的状况。只是发出的疑问无外乎“累不累？”、“要不要休息？”这些有的没的，几个字翻来覆去他也不嫌累！

　　 “我没事！”她像是浑然不觉他的紧张，不厌其烦地第十七次回答他的问题，还回头给予安抚的一笑，不料脚下却又是一拌！

　　 “小心——”

　　 “没事没事！”幸亏芍药及时拉住了她。稳住重心的凌儿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想回头安慰刚刚连声音都已经变调的某人，却被一股不重不轻的力道坚决地制止。

　　 “没事就好，自己好好走路，看着脚下就行，不准回头！”月皓纭的声音有些低沉，让凌儿可以轻易想象出他脸上此刻的阴沉。

　　 接下来，他忍住没有再发出声音，怕反而影响到凌儿的集中力。刚刚那个意外，至少让他看出芍药的下盘相当稳固，虽然还不能确定是不是练家子，但走走山道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更重要的是，就像她所说的那样，凌儿走了这一段路，虽然气息较往日急促了不少，但是面色亦红润了许多，黑眸深处的光芒也更行璀璨美丽。

　　 而且，刚刚他借着制止她回头的动作，试着探过了她的经脉——月皓纭虽然不通医理，但毕竟是习武之人，对于人体的气息和脉络十分熟悉，凌儿身上渐渐散发出来的勃勃生机又如何能瞒得过他？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太过自私，对不起她，所以始终将她的身体状况放在心上。如果能有机会治好她，他当然要竭力去尝试！

　　 所以一行人一门心思埋头赶路，青翠的山林之间，只有吸气呼气的声音来回起伏，有的绵长、有的短促，交织成一幅美好悠远的画卷，荡漾在春日暖煦的阳光下……然后，豁然开朗——

　　 “啊！”

　　 “怎么了？”一个跨步冲到凌儿的身边，月皓纭开始还以为她的惊呼是因为遇到了什么意外，上前之后，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纭哥哥你看——”圆润莹白的指定定地指向眼前那一片碧绿的湖面，晶莹通透得仿佛绝世的翡翠，在群山围绕中，静谧地张扬着独属于它的美丽。

　　 他们此刻正站在山脊的最高处，来路几乎完全湮没在茂密的树林中，前方的一切却又尽在他们的脚底。从湖面上吹来的冷风，掠去一番辛勤后的汗水。明明一路走得如此辛苦，有一段路甚至觉得气都喘不过来了，但到了这里之后，又似乎一切都是值得的……

　　 “好美！”

　　 “是啊，怪不得前人会以‘镜’字来命名了！”凌儿微笑着说道，气息仍有些微喘，但她却迫切地转头四下看着，试图将所有的美好和铭刻在记忆深处的文字一一印证。

　　 呼吸着林间芬芳而潮湿的气息，这一次月皓纭没有再容许芍药插手，趁着凌儿仍沉浸在欣悦的思绪中无法抽身的当口，当先一步牵着她的手一路往下，朝镜湖的方向走去。

　　 以明腾帝的目力，刚才的临高远眺，已经看到了金岚他们的行踪。这一路能走得如此顺当，多亏了他们之前辛苦去除了大部分的野草植物。探得附近并没有大型猛兽出没的痕迹后，他们选取了一条捷径，还一路留下路标指引。

　　 如今，先一步抵达湖边的他们，已经清出了一大片平坦的空地，错落有致地搭起一大四小五座营帐，还在中央架起一口大锅，正试煮着湖水。清风一吹，白烟弥散到湖面上，反将那抹翠绿衬得更加纯粹。

　　 和他们爬上山脊的那一路相比，山谷环湖的这一面，山势明显要陡峭了许多，但相对的，路径也就短了不少。以月皓纭的轻功，即使带上一个凌儿，抵达谷底也是片刻间的事，毫不费力。

　　 然而，他们却是一路走走停停，最后一批才进入营地。似乎从每一个不同的角度观察这片湖水，都会有不同的发现。只是镜面一般没有起伏的水，却因为湖底的深浅不同，而在阳光的照射下，浮现出各种深深浅浅的绿，无一处相同，从而勾勒出一个充满了生机的世界，看得人目眩神迷。

　　 往往凌儿的表情只要稍有变化，月皓纭就会自动自发地停下脚步，陪她站在半山腰出细细观赏一番。明腾帝二十三年的人生中，一直都过得十分匆忙，有些是因为外界的原因，逼得他不得不；有些却是因为他自己的抱负，为了这片他即使被迫害到流离失所、都不曾放弃过钟爱的国度！

　　 不管是朝堂上的老臣子，还是日渐冒头的新贵们，所有了解月皓纭的人都曾明里暗里称赞他的成熟稳重、天纵奇才，但却没有人知道，他鲜少享受过这种最为普通的快乐。所以，才会每每一接触到便会失神，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而一直以来，能让自律甚严的他，没有防备地放松到这般地步的，也只有今日，和当初与凌儿在幽谷初遇的那段岁月。再远的，就要追溯到多年前的越州城了……

　　 只不过，月皓纭的精神实在太放松了，以至于连基本的思考都不想去花工夫。所以，他没有去定下心来思考这其中的联系和意义，这才在不远的将来，错失了他绝不应该错失的东西……

　　 *

　　 “芍药！”一进入营地，月皓纭便出声呼唤随侍的宫娥，“快打点热水，帮凌儿沐浴。”一路走来，他是没什么，凌儿却出了一身的汗，若不尽快沐浴换衣，月皓纭真怕她受风寒。毕竟，山谷中较外间还是有一定的温差的，不能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