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月皓纭却并未注意，瞬间便已将头转了回去，俊朗的五官带着少见的狰狞：“走水的原因为何？”

　　 “属下离开前尚未有定论。”他的语气过于森冷，以至于袁克颤了一下才能答道。

　　 “白公公怎么说？”

　　 “白总管只吩咐属下尽快将此事禀告陛下，一切交由陛下定夺。”

　　 微一沉吟，月皓纭很快下了决断，甚至连头都没有回。“穆征、金岚，你二人即刻随朕启程回都城。其他人等，徐行跟上即可。”

　　 “……属下遵命！”两人一边答应，一边彼此对看了一眼，随即又匆匆忙忙地迈步跟上——因为明腾帝旨意出口之后，竟然片刻工夫都没有耽搁，施展轻功直接纵身一提，往山脊的方向纵跃而去，穆征他们当然只好一言不发地全力跟随。

　　 离开的只有三人，但现场的气氛却在霎时变得凄清寒冷，原先的热闹仿佛梦里的场景，被凛冽的山风一吹，便消散于无形了……

　　 *

　　 “凌主子，月神殿是月落每年祭神之所在，关系重大，陛下才会如此着紧……”像是知道自己的辩驳不太有力，所以芍药的语声渐渐轻了下去，但她扶着凌儿的手，却比往常更加有力。“我们休息一个晚上，明早再坐马车慢慢跟上就好，不用着急的。”

　　 “我没事。”她拧着眉，语气淡漠地向芍药解释道，假装心里划过的那道痕没有任何痛楚，“大家灭了营火，连夜出发吧！”

　　 她看得出月皓纭对月神殿的紧张，想来那处既然和宗教有关，自然就有其不容动摇的理由。心底不是没有疑惑的，但是此刻的她，却更担心月皓纭的失常。不行，她不放心，一定要第一时间陪在纭哥哥的身旁才行！

　　 主意打定，她不顾芍药的反对，坚持即刻出发。看上去如此柔弱的人儿，居然在冷下脸之后有如此迫人的气势，这是众人所始料未及的。没有穆征、金岚在场，袁克俨然成为了众侍卫的头领，于是大家的眼睛不免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没有在这几天和凌儿接触过的他更加不堪，被她冷冷的抬眸一扫之下，竟然差点就这样屈膝跪了下去。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要知道，月落和紫霁不同，并不尚跪礼。他远来拜见明腾帝时不过抱拳致意，眼下竟会情不自禁地被压制到几欲下跪的地步？

　　 心下一凛，袁克不敢再坚持，顺势点头之后转身布置众人拔营离开，才勉强避开了狼狈出糗的局面。

　　 回墨夜城的路上，除了嘚嘚的马蹄声并无其它。芍药陪同凌儿坐在马车上，外面的天色本就已经全暗了下来，加上所有的帘子都放着，硕大的车厢里只有一盏风灯照明，若非芍药身负不浅的内力，几乎连凌儿的表情都看不真切。

　　 没有将心中的忐忑表现在脸上，往日看似天真无邪、柔弱不堪的她，此刻散发出来的气质却几乎接近“刚毅”二字。她甚至没有靠在车厢或者软榻上，从颈项到要腰背俱都挺得笔直，冷冷的一言不发。

　　 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一向很懂得进退的芍药难得忐忑不安，心中栗六的她舌头在口中打了十几个转，却楞是没能说出一个字来。此刻缺少信息，她不敢信口开河，万一没把握住分寸，不知会闯出什么样的祸事来。可是看到凌儿这个样子，她又不能说服自己视而不见，想了又想，才勉强硬着头皮劝道：

　　 “这……怕是还要赶几个时辰的路，主子躺下歇息一会儿吧？”

　　 “凌儿睡不着。”

　　 “眯一下眼睛也好——”

　　 “真的不用！”仍然目不斜视地摇头，凌儿笔挺的身形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绞了绞双手，她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那要不先吃点干粮？都过了晚膳的时间了，主子的药还没喝呢！”

　　 芍药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都想好了，非得在今晚的汤药当中加一剂安神的配方，谁想凌儿根本就不给她这个机会——

　　 “我不饿，到了静夜宫再说吧！”

　　 “可是陛——”

　　 “纭哥哥不会知道的，”凌儿淡淡地瞥了芍药一眼，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力似千钧，竟生生在对方的心里砸了那么一下，让芍药呼吸一窒，便再也劝不下去。

　　 许久之后，回过神来的芍药才颇以为然地在心中感叹了一番，决定改弦易帜：“陛下只是一时情急，事后难保不追究奴婢的责任；只是用些干粮，不会耽误很久的！”

　　 一时情急？怕是不像！凌儿微微摇头，清亮的杏眼里有着一抹罕见的深思——早就说了，凡是碰到和月皓纭有关的事情，她总是敏锐得不可思议！“月神殿中，究竟有些什么要紧的物事？”

　　 “那……里……是祭神的所在，存放着一些十分重要的国器，那些、那些器具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的用途，但是意义非凡，所以陛下才会如此着急。”

　　 “祭神的礼器？”不过是身外之物，何须重视？更何况凌儿所博览的群书中并不乏月落各朝的历史传说、人文风俗，又岂会不知历代朝廷对于月神教明里暗里的打压。芍药不说还好，这一说，倒反而露了痕迹！“除了这些，就真的没有别的什么了吗？”

　　 她从不曾深究，是因为她甘愿活在月皓纭为她所打造的世界中。但是，刚才营地上那陌生而冷然的一瞥，却让凌儿的心开始不确定地颤抖，而后不受理智控制地频频发出警讯。有时候，再不甘愿，也必须面对现实，不是吗？

　　 她转向芍药，定定地看着，眸底的光芒让后者无论如何说不出谎言。虽然芍药心里同样清楚，有些话断不能自她口中道出；然，或者还有另一个方法——既然凌儿并不如自己想象地那样柔弱，那她是否应该先铺垫一番比较好呢？

　　 “月神殿，是陛下心中十分重要的所在。陛下曾下过禁令，严禁一切闲杂人等出入或谈论，所以奴婢也并不清楚。”斟酌着出口的每一个字眼，她回视凌儿灼灼的双眼，不避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