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急否认的凌儿并没有发现，坐在她左手边的芍药眼中闪过的那一道似怜悯又似冷酷的光芒。身为月落的王，月皓纭是踩着无数人的尸体才登上王位的，“温柔”两个字，怕是他身上最为稀缺的特质了！

　　 “奴婢也不知道……自陛下回宫之后，奴婢还没有见过陛下，”芙蓉忍了又忍，担心的泪水还是夺眶而出，“现在茉莉和她画押的供词，都被秦大人送入御书房了，就等着陛下最后审查发落，明刑正典……”

　　 那是秦秋实的原话，他毫不掩饰地示意芙蓉安分地等待结果就好；有时间伤心，还不如想想到时自己有没有可能会被株连！

　　 “岂有此理！这样冤枉一个弱女子，他简直妄读圣贤书！”凌儿难得发如此大的脾气，重重一掌击在圆桌之上，四盏茶盅都被震的哐哐直响，“芙蓉，你不要担心，我马上就去御书房。凌儿一定不会让茉莉有事的！”

　　 和芙蓉闻言感激涕零的神情不同，芍药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她大惊失色地跪倒在凌儿的坐前，抱住她的双腿死活不肯放手：“主子不可！陛下正在气头上，您绝对不能现在去求情！”

　　 “放手！”凌儿挣不开芍药的手臂，心下担忧，哪里顾得上语气？

　　 “主子，陛下明察秋毫，一定会查明真相，还茉莉一个清白的！您现在过去求情，反而会让秦大人抓住把柄，说不定连主子都牵连了进去！”芍药的额际俱都是汗，万料不到会在这种时候发生这样的事，连一丝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能当上宗人府府尹，掌管对皇族贵戚日常行为举止的监察，秦秋实与各世家大族自然关系匪浅。月落王三年前自实质上废止了后宫后，动摇的岂止一门一户的利益？多少双红眼睛在盯着凌儿不放啊，就等她行差步错！

　　 茉莉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宫女，任何人都相信她没有这个胆子私自去月神殿纵火的，月皓纭知道、秦秋实也清楚。那他们还为什么要针对茉莉呢？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所以这个时候，任何人为茉莉出头都是不智的，纯属自己撞枪口的无谋之举，熟知内情的芍药当然不会让凌儿前去邃夜轩。但是她虽然好心，别人却未必领她的情——尤其是凌儿的心中，早已经对她有了戒心，如何再听得进她的规劝？

　　 “纭哥哥断不会如此是非不分！”在她的心中，月皓纭永远都是完美无缺的，就算这次发生了这样的事，凌儿依然愿意盲目相信，是秦秋实狐假虎威、错误揣摩了上意！“芙蓉、蒹葭，快帮我拉开芍药的手，凌儿要立刻去御书房！”

　　 “不行！赞仪大人，您这是在陷凌主子于不义！”芍药无法，只能转而恳求芙蓉。然而，出身平常的芙蓉做事再如何谨小慎微都好，在大局的把握上却差得太远，又如何能体会她的苦心？

　　 “芍药，我知道你和茉莉相交不深，所以不清楚她的为人，”费力板着芍药的手指，她们不像芍药，还有徐医正可以依靠，所以只能相信彼此、依靠彼此，“你相信我，她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的！秦大人一心讨好陛下，不惜牺牲茉莉；现在能救她的只有凌主子了！以陛下对她的宠爱，主子的话陛下一定可以听进去的！”

　　 “不是这样的，事关重大，陛下不会让步的……”芍药的内力不浅，但于拳脚上的功夫却苦不堪高。更何况她根本就不敢用力，就怕一不小心伤到了柔弱的凌儿！一个人对上三个人，结果便可想而知了。

　　 “不要担心，芍药，不会有事的；就算有事，我们也不会连累你！”扶着芙蓉的手匆忙往外走，凌儿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

　　 硬生生被拉开的芍药，急得连连跺脚，一时却又想不出任何万全之策。当年的事是一个禁忌，没有得到允许她绝不敢擅自做主提起。但凌儿这样软硬不吃，身边又有芙蓉她们帮衬，叫她如何是好？

　　 早知道，当年她就不应该因为嫌辛苦，所以一点拳脚功夫都提不起劲儿来练习！可是如今再后悔还有什么用，芍药苦笑着摇头，刚想提步跟上凌儿她们，转念一想却又收回了脚，咬牙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

　　 从静夜宫到邃夜轩的路程并不长，但以凌儿她们的脚程，即使紧赶慢赶的，却也走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

　　 月落宫中尚俭，人员的配备少到不能再少，但即便如此，她们一路上遇到的明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所幸芙蓉那面静夜宫五品首席赞仪的腰牌相当好用，并无人刻意刁难于她们一行三人。

　　 只是抵达邃夜轩后，事情就不再那么简单了！

　　 皇帝的御驾正停留在此，御前侍卫不奉诏又怎么敢随便放人入内？虽然彼此之间并不是不认识，但当值的侍卫长宁愿连连作揖赔罪、却死活堵在门口不肯放行。

　　 凌儿没有想到，她匆忙赶来御书房想为茉莉求情，却连月皓纭的面都见不上！这个时候，她妾身不明的尴尬就显现出来了，如果她有封号，哪怕是九嫔中虽末一位的充媛，也没有御前侍卫敢阻挡她的脚步。可如今，身边没有月皓纭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是！

　　 “那凌儿若想求见白公公，侍卫大人是否可以入内通报一声？”

　　 “这……”不是不为难，但这要求提得并不算过分，毕竟凌儿是皇帝身边得宠的人，他也不想得罪到底，“那请凌儿姑娘稍待，属下先去请示一下。”

　　 “劳烦侍卫大人了！”只是微微屈膝行礼，凌儿直起身的时候就觉得眼前一暗，头一瞬间晕得不像话。她身体本就底子薄，一夜不睡外加连续两顿膳食和汤药都不曾服用，此时其实已经接近油尽灯枯。若不是心中自有一股执念在苦苦支撑，怕是早就倒下去了！

　　 努力瞪大眼睛不敢闭上，即使眼前一片金星乱闪。凌儿知道，她此刻但凡只要一放松，就会再也支撑不下去的——但是茉莉还在等着她啊！就算要晕倒，也得等她救出茉莉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