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儿不语，也不想辩解。心疼吗？不值得的……茉莉，才是她唯一应该心疼的人！

　　 也许是她脸上的表情实在过于漠然了，一直都盯着她不放的月皓纭心中愈发恨得厉害。从来都认为她是藏不住心思的那种人，心里想到一分，脸上就会表现出一分。然而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看不透眼前的女子。

　　 若要说她是因为深信自己是清白的，所以才心怀坦荡、气定神闲，月皓纭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她不屑到连为自己辩解一句都不曾，哪是一个平日里天真无邪的弱女子所能做到的？

　　 所以由不得月皓纭不对心中早已认定的罪行更加相信，凌儿此刻所表现出来的深沉和漠然，活像是在宦海沉浮了一辈子的老吏，气势沉稳得惊人，丝毫都没有被人揭发后的那种慌乱或求饶。她清朗无波的杏眼中有着清澈见底的了然，仿佛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了手中。

　　 沉不住气的人，反而是一向智珠在握的明腾帝！

　　 在月皓纭想来，她既然会为了心腹宫女的死而昏倒，茉莉在她的心中必然有一定的地位。以此为突破口，又将已然昏迷的她搬入了陌生的月神殿地宫之中，清醒时睁眼就看到自己一心想杀害的人，任何人的心防都会有一丝空隙的。而他，就是想利用那一瞬间的空隙，探明事实的全部真相！

　　 “朕，绝不会原谅任何伤害她的人！”他看着凌儿的空洞而无表情的脸庞，说得一字一顿，如同起誓一般。

　　 而她竟然点了点头，像是在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便别开眼，细细打量起周围深深浅浅的蓝色来。“这里，是月神殿？”

　　 “……是。”摸不透她的用意，他只好顺着话答，从不打算轻易放弃探出幕后黑手的企图。

　　 “以万年冰髓镇毒，是谁的主意？”

　　 “冷王妃。”

　　 “还有谁知道万年冰髓有这样的奇效和用法吗？”她偏头，刚刚被月皓纭扇了一耳光的右半边脸上，已经泛出了青紫，被地宫里阴沉的蓝光一照，显得有点可怕。

　　 僵了一僵，月皓纭不得不在记忆中翻找三年前那慌乱的一幕。熟悉的心恸在胸腹间翻涌，他昂扬是身躯竟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想起——“冷王妃曾言道，万年冰髓的这种用法乃是她的独创，世间没有第二个医者知晓……”

　　 “所以您的‘凌儿’中毒之后还能活着，是一个秘密吧？”如果不是，月皓纭也不用下噤口令、也不用将爱人冰封的身体藏在月神殿底，以重兵把守了吧？！

　　 无视月皓纭蓦然发白的脸色，她继续语气悠然地说道：“万年冰髓的功效，只冷王妃一人知晓；她也明言自己没有办法唤醒冰棺中的女儿。所以对旁人而言，您的‘凌儿’已经死了不是吗？充其量也就是认为陛下您舍不得自己的爱人，不希望她的尸身腐烂，才将她封存在这里，保持她最美的时候的样子而已……”

　　 他想叫她住口，停止再说这些刻薄至极的话，但是话都嘴边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隐隐知道自己判断错了什么，但月皓纭却不愿承认这叫愧疚……

　　 “为了一个‘死’人，茉莉死得真不值啊！”

　　 “住口！朕的凌儿没有死！”

　　 “真好！”她看着他笑，却对他面上的狰狞视而不见，“还有这么一个盼头和念想……只可惜茉莉却死得透了，再也救不回来了！”

　　 她的心上生出了一个大洞，涩涩地不断往她的四肢百骸灌着冷风，比地宫中的温度更加冰冷的风，让她从里到外一寸寸地冻结起来。很难过，形容不出地难过，这一切如果没有发生就好了、就好了……

　　 “呵，你以为她是无辜的吗？她曾亲口承认，月神殿的火就是她放的！”那是月皓纭理智尽失的原因，他不知道，茉莉只是为了能从戒备森严的月神殿里脱身，才用了这一招转移侍卫们的注意力。而这，随着茉莉的死，已经成为了一个永远的秘密……

　　 “是啊！”她的神情悠远，眼睛看着月皓纭，视线却没有焦点，“只是不知道亲口所说的话，会有多少是真的呢？”

　　 ——全是假的！他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统统都是假的！

　　 幽谷中，他见到她的第一面，就已经在欺骗她了。身份、名字、过往，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刻意营造出来的镜花水月。他只是因为失去爱人的绝望，才会疯狂地想要抓住一些什么。能透过她的皮相看到自己的挚爱、想象她依然存活在世间的某一个角落，多好！

　　 看似刚强的月落王啊，原来你竟是如此脆弱、如此自欺欺人！把来不及给及冷凌月的宠爱给了另一副相似的容颜；把等不及付出的全部温柔交付给身边的另一个女子，月皓纭，你是在试图补全自己生命的完满吗？你怎知，这不是位高权重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曾答应会陪伴她，不离不弃；他曾承诺会照顾她，呵护备至。他曾经那样温柔地轻吻她的红唇，低声诉说着爱语；他曾经那样急切地拥抱她的身体，燃烧全部灵魂……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她真想否认，想如同当日那样理直气壮地宣称，她相信他，她只相信他，其它所有人说的任何话，她都可以当做耳旁清风，吹过无痕。

　　 可是，她的指尖，还可以感觉到茉莉冰凉的尸身；可是，她的眼前，还清晰显现着茉莉干涸的血迹。遗忘，是月神的慈悲吗？可她只是一介凡人，如何能轻易企及？

　　 半阖起星眸，她笑自己竟到了此刻还不能看开。原来不过只是替身而已啊，却那么天真地以为他们会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睁开眼，她一贯清冷的眸中多了一团火焰。曾经，她贫乏记忆中从没有恨的存在，可是现如今，她却是如此憎恨着这一副世所罕见的绝色容颜！总有一天，她要毁了冷凌月，或者，毁了她自己……二择其一，绝不会有共存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