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做什么？”

　　 感到自己的手腕被扣得死紧，凌儿不得已半跪了下来。剧烈的疼痛让她的额际蓦地浮现出一层冷汗，但她却咬紧牙关不曾呻吟一声。呵，原来即使心丧若死，身体还是可以感觉到疼痛的啊，她竟从来都不知道呢……

　　 “回答朕，你想做什么？”月皓纭死盯着她的脸庞，无法克制心底的不安一波波地涌上来。那种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于明亮的火焰中带着绝望的死寂，两种如此对立的情绪居然可以在一双眼中同时显现，简直无法想象！

　　 没有深究自己的心理，月皓纭只是下意识地以为，他是在害怕她想对冷凌月不利——因为他是在她看向冰髓中的冷凌月时，捕捉到这种目光的！

　　 “做什么？”为什么他总是认为她试图对一个“死”人做什么呢？她感到好笑，却不知道笑容这种东西，浮现在自己此刻的阴阳脸上有多么可怖。“看看能不能唤醒您的凌儿啊！她不是还没有‘死’吗？”

　　 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也可以把话说得这么顺溜、这么尖刻。她的思绪迷乱，心空荡荡的，整个人仿佛飘扬在朔风凌冽的高空中，随风而舞、猎猎作响；然而，只要风一停，坠落，又该来得何等地惨烈啊……

　　 月皓纭的双拳已经握得咔咔作响了，但却说不出反驳的话语。唤醒冷凌月，是他心底最深切、最真挚的愿望和梦想，所以即使明知道凌儿说得讽刺意味十足，他也绝不忍心否认。

　　 万年冰髓这种特殊的功效，是齐雅萱无意中发现的，从古至今，没有任何记载和先例。她对此已经研究了多年，却至今都没有能得到系统化的成果。保住身重剧毒的女儿已经是极限，要唤醒她，却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

　　 地宫中的冷凌月其实还活着，这绝对是一个天大的秘密，知道的人除了月皓纭之外，只有冷戎夫妇。其他人，包括明腾帝的心腹白仁嘉在内，都只以为那是月皓纭舍不得心爱的女子，才力图保留她的身体千年不腐。

　　 白总管、郑相国，罗上将军……他们都是知“情”人，所以当初见到凌儿的时候，才会掩不住内心的震惊——这么长时间了，皇帝，居然还没有忘记那个已然逝去多年的绝色佳人吗？

　　 因此，尽管心中并不赞同、甚至多少有些抵触，他们仍然不忍多指责什么。自古帝王多情，今上却是难得痴情种子——反正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孤女，能得到月落王的青睐也算是她的福气了，随月皓纭高兴就好！月落的王，一向都是有分寸的，不会出什么乱子！

　　 直到冷戎回到墨夜，才算是有人公然反对月皓纭的这种行为，但是那也不过是基于爱女心切的立场。更何况镇南王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冷凌月这辈子醒来的机会异常渺茫；而明腾帝的身份摆在那里，总不可能让月落皇家绝嗣吧？

　　 所以他也不过就是逼迫月皓纭表了一下态而已，既然皇帝已经亲口承认一切都没有、将来也不会改变，冷戎便也偃旗息鼓，再也不曾针对这件事为难过明腾帝。别的知情人看到镇南王都闭口不言了，当然更加不好意思对此再做文章，所以凌儿在宫中住了半年多，却从没有听见关于冷凌月的半点风声。

　　 如果一切能一直这样顺顺利利，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月皓纭虽然经常在内心里挣扎一番，感觉自己的动摇有些对不起沉睡的冷凌月，但他对于凌儿的心疼和愧疚却俱都是真心实意的。再加上凌儿本是性情平和、无欲无求的好女子，长此以往下去，未必不能成就另一种形式的相伴到老、白首不离。

　　 然而，命运从来都没有眷顾过她，只是离宫不远的一次郊游，便将她全心以为的幸福击得支离破碎、满目疮痍！

　　 谁也不会料到，天真直爽的茉莉会因为没能随凌儿一同离宫而生了闷气；在皇宫中随处游走想散心一番，却鬼使神差一般地混入了一向戒备森严的月神殿、听到了三年前的那段往事。

　　 如果换成沉稳的芙蓉、谨慎的蒹葭，亦或者精明的芍药，无意中得知了这样的秘闻，都会妥妥帖帖地藏在心底，到了适当的时候，在凌儿面前提点一二就是。可偏偏是茉莉，直肠子、从来都不知道绕弯的茉莉，比任何人都关心凌儿，却丝毫没有谋略心机的茉莉！

　　 芙蓉对她的担心从来都没有错——茉莉的这种性格，当朋友自然再好没有，身在禁宫却难保没有一天会把自己给害死，甚至还可能拖累到别人！

　　 果然，听闻了这个消息、瞥见冷凌月的容颜之后，头脑一片空白的茉莉只想着要尽快告诉凌儿这件事。她当然不知道冷凌月其实还活着，只顾心疼凌儿的痴傻——谁能想象得到，陛下那恨不得捧在掌心的呵护劲儿，原来都是为了另一个人呢！

　　 茉莉本就没有什么急智，再被心中的悲痛一冲击，哪里想得到什么好办法。匆匆忙忙地放了一把火想从月神殿脱身，根本没有想到会造成如此大的后果。她本是无心的，奈何月皓纭却知道冷凌月的情况啊！

　　 爱人的生命有可能被威胁——这触动了月皓纭的底线，于是一向冷静精明的明腾帝，甘愿放弃自己的理智，不管不顾地追查他所要的“真相”！就算现如今，他心底深处多少已经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了，却仍硬是钻入牛角尖不肯放，执意认为是凌儿要置爱人于死地——她此刻不阴不阳的讽语，不正是最好的明证？

　　 “朕的凌儿当然还活着！朕，绝不会让她有事的！”往日清朗的眼眸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月皓纭克制住自己，看都不看凌儿一眼。皮相是惑人的，但心却不会；他的心，永远都只属于冷凌月！

　　 ——他无意识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也不知道是想借此说服什么、相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