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穆征就由不得自责自己的愚蠢,刚才明明已经领了皇命、金牌出宫去请镇南王夫妇了,结果在宫门口迎面撞上冷戎他们后,冷王爷直接施展了轻功便往月神殿而去,留下他和金岚两个白痴,居然没想到利用这个机会将徐太医给请进宫来?!
也难怪,事情实在发生得过于突然,穆征行事向来稳重细致,但于“变通”一项上委实欠缺了些,更何况他当时确实没有意识到,凌儿的伤势竟如此严重!
可如今再后悔也没有用了,金牌已上缴城门卫,不可能再讨还,眼前柔弱的女子疼成这样,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束手无策,一贯正直憨厚的穆侍卫,心里别提多愧疚了!
“穆头、金头!”正怔忪间,金岚属下的御前侍卫朱铁山匆忙跑来,远远地就张口喊道。
“噤声!”天牢重地,岂是胡乱喧哗的地方?金岚一扫四周闻声探看的重犯,深觉没有面子,“什么事情这么咋咋呼呼?”
“金头,白公公特地差属下来,让您和穆头回去。”
“回去?回什么地方?”
“月神殿啊!镇南王爷和王妃要来天牢看这个罪妇,总管大人让您带路呢!”朱铁山的嗓门就是大,金岚已经开口阻止了,他还是嚷嚷得满牢房的人都侧目看了过来。
“镇南王要来看望凌主子?”穆征一愣,倒是比金岚先开了口,这不知是福是祸啊!“这样,小金,你随铁山走一趟,我先去一趟静夜宫。”
“去静夜宫?为什么?”
“因为突然想起除了太医,还有其他人可以照顾凌主子!”穆征是因为冷王妃齐雅萱的关系才蓦地灵光一闪的——可不是只有太医才懂医术的啊!那宫女芍药不是徐医正的徒弟吗?镇南王当年评价自己沉稳有余、机变不足还真是没有说错!他之前怎么一点都没有想到呢!“好了,快去吧,有事回来再说!”
转身之际丢给同僚一句话,一眨眼工夫,穆征便跑出去老远了,看得金岚一愣一愣的。不过知道事态紧急,金岚也不敢耽搁,偕同更加一头雾水的朱铁山一起,往月神殿的方向直奔而去。
谁也不知道,他们前后不过一刻钟的离开,便造成了某些再也无可挽回的遗憾……
天牢中关押的人犯当然不止凌儿一人,穆征心细,特地挑了专门关押女犯的地方,而且还留意了朝向,找了一间多少不算是极度阴冷的牢房——这种牢房,已经算得上是天牢里的“天字号”了!
穆征原本就对天牢不怎么熟悉,加上又是临时调剂出这么间“好”牢房,所以也便没法苛求什么单人不单人了。好在牢房的面积不小,四个人各自盘踞一角绰绰有余。能被关进天牢的女子,大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其他三人眼见凌儿是被穆征、金岚小心翼翼地扶进来的,自然不敢造次,所以彼此倒也相安无事。
坏就坏在朱某人的嗓门上!
他这一嚎,众人都知道了凌儿的身份。其他两个罪妇也就罢了,她们进天牢都两、三年了,对于凌儿的事从头到尾一无所知;但余下的那个人却是身躯巨震,凌乱污秽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她眼中瞬间迸射出的那种疯狂仇恨的光芒——陆意浓!
穆征他们一离开,陆意浓便颤巍巍地起了身,不是因为身上有伤,而是无法抑制激动的心情。她一步步往凌儿躺着的草堆走去,嘴角挂着古怪至极的笑容不算,口中还不断喃喃自语,不知在叨念些什么。
当日李逸审问确认了她的罪行之后,月皓纭直接就想下旨赐死陆意浓的——明腾帝最是见不得有人意图毒害自己身边的女人,要知道冷凌月也是因此而沉睡、至今未醒的,想到这茬,他哪能不震怒!?
可是凌儿却比任何人都能体谅陆意浓的无助,所以她向月皓纭苦苦求情,甚至因此发病昏迷,这才让他改变了初衷,没有再执意动手。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明腾帝还是大笔一挥下了一道密旨,将夏门陆氏收押天牢,刑期三十年——差不多就是要关到死为止了……
但英明神武的月落王并没有料到,他这道密旨不啻是扇在夏都尉脸上的一记响亮的耳光,明白自己前途从此无“光”的男人,顿时将结发的妻子恨到了骨髓,一纸休书,便干净利落地断了结缡六载的情分。
陆意浓会钻牛角尖,天生的偏执虽然也有一部分原因,但主要还是因为对丈夫的深爱。如今身陷囹圄之际,再受此致命一击,她本非豁达之人,自此之后更是变得有些疯疯癫癫起来。
所幸因为她当年是待选的秀女,诰命的头衔受封于皇太后,就算被休弃亦不能褫夺。所以虽然不受娘家、夫家的待见,狱管倒也不敢怠慢了她。见她的疯癫只是自己一个人在牢中闹腾,自言自语外加哭哭闹闹而已,并不伤人,而且神智清醒的时候又很正常,所以也便不再多追究,仍将她关押在原本的牢房中。
同牢的另两人虽然心中不无鄙薄害怕,但想着不去招惹她也就是了。她们和陆意浓不同,没有诰命在身,万一上告,还不知道会被发配去哪儿呢!毕竟舍不得离开这间女监中条件最好的牢房不是!
因此她们平时一贯就当陆意浓不存在,甚至刻意回避她的一举一动。此时看到她突然站了起来,嘴巴里还不停自言自语,就知道她八成是又犯病了,于是不约而同地各自转头,一人偏向一个方向,竟当做全然不曾看见。
“凌主子?”她走到草褥子的旁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凌儿,嘴角噙着的笑容让人深感不安。
但是凌儿却似乎一无所觉,除了秀眉因为胸腹间的剧痛而微蹙以外,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漠如故。她甚至没有看陆意浓一眼,半阖着眼帘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