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陆意浓也不着恼,嘿嘿笑着蹲下身子,贴近她的耳朵提高声音再叫了一声:“凌主子好啊,意浓给您请安了!”
这么大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要忽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那个名字如此熟悉,仍然清晰地刻画在凌儿的心中!“陆……意浓,夏夫人?”
“哈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陆意浓禁不住仰头大笑了一阵,只是那笑声中并无丝毫欢意,冰冷地令人发憷。“拜凌主子您所赐,意浓现在可不是什么夏夫人了!他休了我,六年夫妻,他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派人送了一张纸进天牢,就当做……彼此恩断义绝了!”
一种别样的尖锐划过凌儿的心,让她下意识地猛然缩紧了身体;然而身子甫一动,已然折断的肋骨于是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她的肺部,席卷而上的剧痛令她的眼前一黑,差点就此人事不知!
“对、对不起……”她喃喃道,好容易才咽下已经冲到喉咙口的腥甜。她是多么天真啊!还以为当日的求情是在救陆意浓,其实却将对方伐害到了如此境地!
努力睁大眼,凌儿要自己将陆意浓的样子看个仔细,好体认自己曾经的盲目。从那眉梢眼角的精致纤细,仍可以依稀推敲出女子昔日的风华,但那疯狂狰狞的表情和寥落惨白的面色,却让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有一天,她是不是也会变成陆意浓的样子?
记得当时她便问过自己,有一天,月皓纭是否也会像夏都尉那样对自己?心里不是不恐慌的,但是却一遍遍地说服自己要相信他。其实理智早就在那边不断地发出警报了不是吗?可她却盲目地选择了彻底忽略……
所以如今她的命运注定会比陆意浓更加凄惨吧?夏都尉还写了一纸休书,他却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啊,满心满眼除了冷凌月,便再无其它!
“对不起?!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他已经休了我和那个贱人双宿双飞去了!”陆意浓曾经美丽的容颜上尽是绝望的疯狂,探手从囚衣的内里抽出一支断成两截的金钗,在凌儿的眼前上下展示,“看,漂不漂亮?这是洞房花烛时他送我的金钗,第二天为高堂奉茶前,他还亲手为我插在发间。”
眼前一片模糊的金光,凌儿根本看不真切,但想到陆意浓曾经如云的秀发,如今却只剩一片凌乱枯黄,心中酸涩,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不想她不说话、光是流泪的举动,深深地刺激到了早已陷入疯狂的陆意浓,本就滔天的怒火自然烧得更加没有边际:“可现在,他还给我了,折断了和休书一起送进天牢、送到我的手上!都是你的错,如果你不存在的话,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就都不会发生了!”
“不,”凌儿轻轻摇头,她的眼神很朦胧,但目光中的怜悯却又那样清晰,“还是会发生的。真和假一直都在那里,假的,就永远都不可能变成真的。”
陆意浓听不懂,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想听懂。“都是你的错!当年,你独占陛下的宠爱,一进宫便赐住入宸夜宫,谁不知道那是历代皇后的居处啊?我们这些秀女,不过是陛下掩人耳目的添头,用来堵住礼官们和世家大族的嘴的!”
“宸夜宫?”凌儿苦笑,她倒是想住呢,可惜却连影子都没有见到过!入皇城大半年了,她的活动范围几乎局限在静夜宫中,曾经觉得这是月皓纭对自己宠爱,如今想来,才发现这是何等随便的安排。是了,就像她刚才说的一样,假的,永远都真不了啊!
“后来都说你中毒死了,呵呵,我真开心!可是开心不到两天,却被太后随便封了个五品宜人就这么逐回了家去!虽然陛下下了罪己诏,但于我毕竟算是名节有亏,所以才匆匆说了亲事便出阁……结果爹娘就为我挑了这么个人、这么个人……”
“都一样,其实……都一样……”眼神涣散,凌儿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别难过,全忘了,心就不会痛了……”
“你说得轻巧!”恨得咬牙切齿、对凌儿脸上依然显得云淡风轻的表情深感不忿的陆意浓,满脑子想的,便是让眼前的女人再也不能抱持住这份置身事外的淡然!她可知道,自己的心每天每夜都像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般的痛入骨髓?彻日彻夜地无法阖眼,只要一想到夏乘风,就会有一把钝刀在割着自己周身上下的每一块肉?只要她可以感受到自己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痛,她就一定不可能再说得这般无关痛痒了,一定不可能!
诡异地勾唇,陆意浓笑令人毛骨悚然,有些颤抖的手执着断钗的一截,缓缓往凌儿的脸上探去。可惜此刻的凌儿视线完全是模糊的,根本感受不到她的恶意;不过就算是感受到了,以她如今连移动的气力都欠奉的身体,怕也是避不开的……
陆氏的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了,昔日柔滑细腻的肌肤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指甲坑坑洼洼的,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被关押在天牢多日,神智时而疯癫的她寝食皆不定,身上其实也没有几分力气,但是此时被心底灼烧上来的那股疯狂所支配,颤抖的手倒是慢慢变得稳定起来。
金钗的断处散发着狰狞的冷锐,灼灼地晃花了凌儿本就迷离的眼。她定定地看着,秀眉依然微拧,脸上空无表情,仿佛完全不知道危险的临近。直到左脸颊上传来剧痛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陆意浓在做什么
“唔!”闷哼,金钗的尖端断得并不规整,却被陆氏拿着花了大气力一寸寸划伤脸颊,可以想见凌儿此刻所承受的剧痛。
可是,凌儿却只是轻轻地闷哼了一声,稍许恢复了些清朗的眼眸,不置可否地瞥了陆意浓一眼,除了眉心皱得更紧之外,丝毫都没有挣扎的意思——脸庞上的伤口自然也疼,但是和胸腹间此刻的沉痛相比,又似乎完全可以忽略不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