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水至清则无鱼;坐在至尊之位上,不需要无谓的仁慈……还是,您——不舍得?”
“并非王爷以为的那样,”他知道冷戎在暗指什么,却依然选择硬着头皮争取。月皓纭告诉自己,这真的仅仅只是因为自己在这件事上理亏而已!“只不过,毕竟是朕的执念,才将无辜的她牵扯入了这一团混乱的——”
如果凌儿果真是世家安排的奸细,那月皓纭绝不会手软,但既然不是……只能说明腾帝登基不过五年,还算不上一个老练的政治家,至少人性中很多美好的东西尚未被抹平,所以实在应不下这个口。不过这一点,身为其实质上的老师的镇南王,难道竟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冷戎似乎完全都不相信月皓纭的解释,一开口便充满怀疑:“终究是舍不得啊……这样陛下要微臣夫妇如何能放心?也罢,既然您坚持,那就比照以往的惯例来办吧!”
“惯例?”
“陛下既然不愿赐死那女子,那不妨比照三年前先太后对所有秀女所做的安排,册封她一个诰命,赐婚出宫吧!”冷戎的语气极淡,就像是随口一提而已;但与之相反的是,他眼中的神情异常认真,一刻不离地望着月皓纭,静静等待回复。
“赐婚?”重复冷戎的话,明腾帝有些懵,久久都无法让这个词所表达的意思深达入内心。
“这怎么能一样?!”倒是白大总管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急得几乎要跳脚,“那些秀女都是清白之身,先太后陛下这样做才不违礼法;凌主子已然侍过寝,按例只可逐入冷宫、或削发出家!”
“冷宫,可入,亦可出!青丝,可削,亦可留!”先朝的陈夫人、武后都前车可鉴,纵观古今、文武兼修的冷戎已经看得不要再看了,如何能安心?“陛下该知道臣的顾虑,这件事——按不了例!”
“镇南王爷这话说得可太不中听了!”白仁嘉生气的时候,声音就显得尤为尖细,在空旷的地宫中听来还真有几分凄厉的感觉,“赐了婚,就没有变数了吗?一道圣旨,一样可以令夫妇和离不是?”
谁知冷戎对这番连嘲带讽的话不但没有半分介意,还煞有介事地频频点头道:“公公说的甚是有理,不过微臣倒是勉强想出了一个能够面面俱到的办法,算是——釜底抽薪吧!”
“王爷的意思?”
“恳请陛下便将这女子赐婚于微臣为侧妃吧!”仿佛不知道自己说的话犹如晴空霹雳一样,冷戎的眉梢眼角没有一处有变化,“臣,会好好照顾她的!”
嘴角连抽了两下,月皓纭一把抓住白仁嘉的手腕,制止他欲脱口而出的那句荒唐,力气大得让白总管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煞白一片。猛吸了一口气,他不得不轻咬了自己的舌尖一下,才勉强压下了令自己眼前发黑的晕眩感。
“镇南王侧妃?”
“不错,只有放她在身边,我才能放心!”冷戎起身,轻轻拍了拍衣袍的下摆,不再谦称,而是以一种岳父对女婿、师傅对徒弟一般的态度眼光,严肃而尖锐地望着月皓纭。
“……王妃会怎么说?”沉默了将近有一盏茶的工夫,他搜肠刮肚好容易才从一团乱麻的脑海里,找到这一个稍嫌苍白的理由。月落王朝三妻四妾的风俗由来已久,但镇南王夫妇一向鹣鲽情深,冷戎府中连一个侍妾、通房都没有,委实和他亲王的身份不相匹配。
“微臣自有说服她的方法,断不会薄待了凌儿姑娘。”
“朕不是这个意思!”
“微臣明白——只是想不出,陛下还有什么其它反对的理由而已!臣,应该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剖析于您面前了才是!”冷戎的话说得极有技巧,直接把月皓纭逼到了死胡同里。
确实,明腾帝自己也想不出其它反对的理由,但那个“好”字却似有千钧之重,他费尽全身力气,却愣是吐不出来。下一道赐婚的旨意其实很简单,月皓纭心里也清楚明白地知道,冷戎与齐雅萱夫妻情深,所谓的侧妃九成九不过是权宜之计,但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去点这个头!
——仿佛总有一个不详的预感,让一向果敢的心惴惴不安地悬在了半空,用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线牵着,只要一断,下面就是无底深渊!
“陛下?”
“皇上,万万不可啊!”
许是看出了月皓纭的迟疑,冷戎和白仁嘉几乎同时开口唤道。只不过,镇南王语气中的森冷张扬地显现着不悦和逼迫,白总管的,则更多是反对和哀求。
然而,他们两个人月皓纭此刻都不敢面对,游移的视线下意识地别开,意图在那几令人窒息的沉重中,寻求一线生机。可是空旷的地宫中,除了万年冰髓中沉睡的冷凌月外,还有其它的“风景”吗?
爱人清丽的脸庞倒映在他的眼中,瞬间便掀起一片薄雾。如何忘得了曾经的两小无猜、耳鬓厮磨?如何忘得了惊闻她中毒昏迷时的天崩地裂?如何忘得了一个多时辰前的惊魂一幕?又如何忘得了那几欲焚心的惨烈心恸和刻骨相思?
留在棺盖上的那抹血迹,已经被月皓纭小心的拭去;但与此同时,已经有一道相同的痕迹,清晰地铭刻在了他的心上,这辈子都不可能抹去了啊!
于是,他听见自己空洞却刚硬的声音在静默无声的地宫中响起:“朕准镇南王所奏,即刻拟旨——赐婚!”
“谢陛下!”拱手作礼,冷戎的面上悲喜不辨,态度却恢复了身为臣子的分际。
“可是陛下——”
“不必多说了,”制止白仁嘉继续往下说,月皓纭盯着冷凌月的脸庞下令道,“劳烦公公去一趟御书房,备齐纸墨;朕随后会移驾往邃夜轩拟旨。”
“……奴才遵命!”不敢在皇帝面前摇头叹息,但领命转身离开的白仁嘉,皱成一团的老脸上却布满了焦急与无奈。
“那微臣,这便去等在御书房外候旨了!”冷戎再行了一礼,不着痕迹地往女儿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左手在心脏的位置轻抚了一下,随即便也决然地转身离开,留下垂头不语的月皓纭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