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说无妨!老夫都快七十的人了,还有什么话听不入耳呢!”见冷凌辰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郑醒之白眉一挑,温言安慰道。
“……家父说,现在已经是用晚膳的时间了,他要陪凌妃用完膳才有空。两位大人若是、若是有闲,不妨再等片刻!”
和慕容承渊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精立马就听出这并非冷戎的原话,否则冷凌辰断不至于如此尴尬无措;但到底小伙子为自家父亲粉饰了多少,就说不清楚了。苦笑,反正都已经被人嫌弃到如此地步了,索性这恶客就当到底吧!
“是吗?原来已经到了该用晚膳的时间了,怪不得腹中饥肠辘辘啊!”回头佯装笑骂慕容承渊道:“都是你个臭棋篓子,明明下得如此糟糕,偏偏棋瘾凭地大,硬拉着老夫不肯放!”
“满口胡言!老夫的棋艺怎么说都要比你好上三分!”
“硬往自己脸上贴金是没有意义的,”摇头晃脑说得显是十分得意,郑醒之和老友自有一番默契,“我们先用晚膳,然后你看着老夫如何杀你个片甲不留!”
慕容承渊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哼,我听你在说!不好意思,辰贤侄,那老夫就叨扰了!”
“不敢不敢!”一向守礼仪、明分寸的翰林学士面对自己的座师又岂敢不敬,连连作揖的同时,忙使眼色让一旁的仆佣即刻下去准备。“是小侄疏忽了,该当一早便延请相国大人和尚书大人留下用膳才是!怠慢之处,万望海涵、恕罪恕罪!”
于是两只老狐狸便名正言顺地留下来用膳,冷凌辰同席相陪,期间不止一次地为自己的疏忽和冷戎的怠慢赔不是。一来二去的,心下愧疚的他很快便被郑相把话套了个底朝天——原来镇南王适才下的是逐客令啊!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郑醒之官拜丞相,早已习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尽管他已经有些年纪又素来谦和,但始终仍有心中不愿退让的底线。扬首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今天他算是是冷戎耗上了,就不信你镇南王敢没脸没皮!
一贯端方的人耍起无赖来,堪称天下无敌。冷戎和郑醒之同朝为官多年,郑相了解镇南王,镇南王又岂会不了解老丞相?!堪堪拖到申时三刻,当冷戎听闻管家的回报,知道郑醒之仍和慕容承渊一同在前厅与幼子宴饮之后,便知道今天自己必须要给这两位同僚一个说法了!
皱起浓眉,他撩起袖袍起身,向房中随侍的侍女问道:“傅神医呢?”
“傅师回房用膳了。”轻柔的嗓音听来十分熟悉,那俏丽沉稳的模样,不是芍药是谁?!
“嗯。”冷戎点头,刚才确实是自己同意傅旃暂时离开用膳的,“本王要去会见两位客人,等下你陪着凌儿,有什么事立刻派人去请傅神医。本王会尽快打发了他们回来的!”
“是!”
“记住,本王回来之前,你须伴在凌儿身边、寸步不离!”
“芍药明白!”
“另外,凌儿气虚体弱、不能受风,房门要尽可能紧闭,不要轻易开启;不准任何人随意进入临水轩,明白吗?是任—何—人!”
“芍药自当遵从。”听冷戎一字一顿地将近日来不知重复过几百、几千遍的吩咐说得如此一本正经、义正词严,小丫头心里觉得有些无奈、有些好笑,但眼眶却亦有些湿润了。“师丈你就放心吧,凌主子不会有事,芍药会盯着她的!”
“那就好!等凌儿醒过来,务必先让她吃点东西,”稍感放心,但冷戎的眉宇仍然皱得死紧,一边往外走、一边又频频回头望向那斜倚在床头的苍白容颜,眼底的担忧显而易见。“一旦她反胃不适,记得立刻给她梅子吃;千万不能让她再把之前喝的药吐出来了,好容易才灌进去的……告诉她,这是本王特地挑的,保证颗颗都甜!”
“是是是!”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芍药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对郑醒之他们又是同情、又是抱歉。
“万一她真忍不住吐出来,炉子上依然有药,本王吩咐过十二个时辰不断火的!”半只脚踏出房门的时候仍不忘交代,“你马上着人端一碗过来凉着,然后喂她喝;如果她不喝,你就让人通知本王!”
冷戎温润如玉的脸上泛着的狰狞,让芍药毫不怀疑接到通知后的他,会如何“不择手段”地让凌儿将药喝下去。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她好容易才维持住脸上恭敬的表情。
“芍药知道了,师丈快去吧!郑相他们该等急了!”冷戎刚想不屑地表示自己根本不在乎郑醒之他们等,却因为芍药接下来的一句话而一脸不安地偃旗息鼓,“凌主子受不得风,您慢走,弟子关门了!”
呐呐无语,冷戎心中为自己的疏忽歉疚不已,愣是在原地怔了会儿才迈步离开。行进中,他满心的不安渐渐转化成一股怨气,望向远处厅堂的眼神,怎么看怎么不善。可怜的郑相,等着接招吧!
听到门外明显隐含着滔天怒火的脚步声渐渐消逝,芍药这才拍拍胸口、小心翼翼地吐出一口气。她跟着齐雅萱习医多年,和冷戎不可谓不熟悉;但这段日子以来的相处,却彻底颠覆了她心目中那个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的“师丈”形象——简直比宫里最多嘴的老妈子还长舌、比宗人府人称“活阎王”的秦秋实更加恐怖啊……
——奇怪,她不是徐渭的弟子吗?什么时候拜在镇南王妃的门下了?
“唔……”
身后传来的一声闷哼打断了芍药的思绪,心下一慌,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回床边,正好赶得及帮凌儿将身后的靠枕摆正。“凌主子你可醒了?王爷都快担心死了!”
“嗯……”
“别别,您别说话,我知道您现在一定很渴、口中也很苦,不用担心,这是因为您昏迷的时候喝了药的关系——我这就给您倒水来!”
细心地以调羹一勺一勺喂凌儿喝温开水,芍药发现她虽然已经醒了,但眼中却没有什么光芒,显然神智因为发烧的关系仍有些糊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