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雅萱的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乎已经接近责问;而她瞪视丈夫的眼,更是透着毫不掩饰的埋怨,仿佛在指责真是由于冷戎的疏忽,才导致了凌儿的危险!
呼吸一窒,镇南王心中本就郁郁,如今被妻子一问,顿时百般不是滋味,脸上原本的欣喜,蓦地被悲戚所替代。口中泛苦,他好容易才呐呐地把话说完:“凌儿前夜突然滑、滑胎,小产血崩……”
“你说什么?!”齐雅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可能!我离开不过月余,临走前特地为凌儿把过脉,她的脉象……”
“傅神医说她的身体太弱,所以大家之前都没有注意到有滑脉的迹象。”
“傅姐姐?”齐雅萱沉吟,傅旃说的话她不能不信,但是却依然控制不了自己逐渐倒竖起来的柳眉,“一个月前也就罢了,难道芍药她们后来一直都没有注意到吗?她们有没有遵照我的吩咐,每天给凌儿请脉呢?”
因妻子形于外的怒气窒了一窒,镇南王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解释:“雅萱……傅神医一直住在王府没有回过徐家,她和芍药每天都很细心地照顾凌儿,这样的意外谁都不想的!所幸那天我发现得及时,一见凌儿呼吸有异,就通知她们,总算有惊无险——”
“有惊无险个屁!”真不知道国都贵妇见冷王妃骂脏话会是怎生反应,冷戎倒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军中什么样的人没有,习惯和他们打交道的齐雅萱早年可远远没有如今这么“文雅”。
“我一不在,她们做事就不上心!挨到凌儿滑胎才让你先发现端倪,她们习医还有什么用?都学到狗身上去了!”
“雅萱!”
“别吼我!我没有说错!”没再多看丈夫一眼,她转身往内室走,“徐渭呢?他也答应五天就来一次王府的,难道连这老糊涂都没有发现任何征兆?”
“雅萱!徐医正是前辈,他每三天就会来一次王府,昨天和今天上午也都守在临水轩中,已经非常尽心了!凌儿的情况太特殊,之前又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和我一同待在冰窖里,这才让胎儿的发育过于缓慢。因为先天不足,才一直都看不出迹象,这一点,谁都不想的!”
事情发生的当下,冷戎也恨不得找个责任人来让自己怪罪,但是经过一天多的沉淀,镇南王毕竟是镇南王,纵然心恸,还是让理智驾驭住了自己濒临爆发的情绪,还反过来规劝妻子。但齐雅萱却不见得肯领这个情——
“尽心?他哪里尽过心?昨天和今天都来?也不过是事情发生了之后来向你表明一下这不是他的责任嘛!”执意想甩开冷戎抓住自己的手,不知是因为手疼、还是因为心疼,齐雅萱的眼眶里迅速弥漫上来的水汽让视线变得模糊一片。“能用白玉蛊王过血保住凌儿的命,全仗父亲在天有灵!关他们徐家什么事?他们尽了什么心?!”
“雅萱,你冷静一点!”
“冷静?我都快疯了你要我怎么冷静?!如果不是有白玉蛊王,我连凌儿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啊!我倒要去问问看傅旃,如果我让她见不到元宗她怎么办!放手,你放手让我去问她!”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干净利落地扇在齐雅萱的脸上。冷戎是什么手劲,尽管已经收束了力道,没有防备的她还是当场倒退了足有三、四步。
捂着脸,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顺着她仍然风尘仆仆的脸庞滑落了下来,但整个人亢奋的情绪也因此抑制了大半。没有再吵闹着要去找傅旃“讨回公道”,她就势蹲下身子,哭得毫无形象。
“抱歉,雅萱!”冷戎曲起一条腿半跪在地上,张臂将妻子抱了个满怀。即使在当年他们吵得最凶、冷战得最厉害的那段日子里,他也从来没有对齐雅萱动过手,今天却是不得已……只是没有动用丝毫内力的一掌,手心却到现在仍感到阵阵发麻!
“不,是我、我太、太激动了……”
她哭得伤心,说得更是上气不接下气,冷戎看着眼里,心中也是忍不住酸涩一片。“雅萱,我知道你着急,我也急,但是没有办法,一切都只能慢慢来!我不懂医术,空有一身武艺,却一点都帮不到凌儿;可你不同,你是唯一能治愈她的希望,我们所有人都可以乱、可以慌、可以无助,唯独你不行!”
“戎、戎哥……”
“傅旃也好、芍药也好,甚至徐医正,他们都是出类拔萃的医者,但是他们都不是你!”作为齐梓修绝世医术和天分的传承者,注定她一开始就站在了更高的高度,“信任他们、引导他们,就算他们对凌儿不上心也不要紧,你上心就可以——不是每一个士兵都必须了解元帅的意图才能打好仗的!只有冷静地跳出来,你才能看懂、看透全局,才能真正帮到凌儿!”
“可是戎哥,这真的——”
“我知道这很难,而雅萱你到目前为止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你依然必须一个人、坚持做下去、做到底!这是你欠了凌儿的!是你欠了她的!”
因为丈夫最后一句话而浑身颤了一下,齐雅萱终于止住了眼泪。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去了脸上斑驳的泪水,也挣开了冷戎的拥抱站了起来。
“我……先去梳洗一下,然后再来给凌儿把脉。”
“好,不用急,凌儿的状况尚算稳定,你可以慢慢来,不妨先和芍药商量一下重火雪芝的处理方法。”
“我理会的。”齐雅萱点头,朝内室尽头绣床的方向望了一眼后,转身离去。
窗上震碎的琉璃都已经重新镶嵌好了,整座临水轩在这个炎热的午后,终于恢复了昔日的平静。徐徐微风带着水汽在室内飞舞,驱逐四散的暑气。绣床上空萦绕的气息平静而安适,听得镇南王欣慰地弯起唇角。
轻手轻脚地掩上门,他退到外廊,将一室静谧的安睡空间留给凌儿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