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目送冷凌星离开御书房之后,明腾帝一直佯装得很完美的平静表情瞬间阴翳了下来,开口问白总管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了许多:“怎么回事?莫非镇南王府中有什么变故?”
“陛下……”白仁嘉在心里苦笑,他之前不是没有提醒过月皓纭,却被皇帝轻描淡写地打了回票,如今想要启口,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白公公是明腾帝打小就随侍在身边的太监,虽然中途分离了一段时间,但仍然可以称得上是最了解月落王的人之一。故而,他深知月皓纭从不启口的秘密——就算某人一直都不肯承认!这个消息,如果可以,白仁嘉真的不想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打击这个从小看大的孩子!
“为何吞吐?”蹙眉,月皓纭好容易才按捺住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掩饰地再次端起茶盅,却只是捧在手上并未就口。“是了,之前你有和朕提过,镇南王特地自南域调了八千冷家军整修官道、运输原冰,当时朕没有在意,想来既是冷府私军,又无人员折损,朕亦不便干涉;却忘了问一声,冷王爷如此做的缘由?”
第一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白仁嘉感叹今上慧眼如炬的同时,也知道有些事已经不可能再隐瞒下去了。暗叹了一口气,他说道:
“这其实已经是后话了……刚入夏那会儿,冷王爷就已然造访过国都中所有的高门大户,讨要其冬季窖藏下来的寒冰。目的是——”他顿了顿,干巴巴地接道,“是为了凌妃不耐墨夜夏季的酷热!”
“哐当——”失手将手中的白瓷杯摔得粉碎,溅起的茶水打湿了长袍的下摆,但月皓纭却只是怔怔地坐在原位,没有一点避让、擦拭的意思。
反而是白仁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围着明腾帝团团转,本就尖细的嗓音此刻就更像是在尖叫了!“啊!陛下、陛下,没烫伤吧?快让老奴看看,啊呀,还好还好,茶水倒已经不是很烫了……”
“朕没事!”被白公公刺耳的声音惊醒,他勉强撑开一抹不甚在意的笑容,“茶一点都不烫,没事的!”
“这都湿了!小邓子、小邓子!”高声叫着伺候在邃夜轩外的小太监进来收拾,白大总管不顾逾矩地拉着月落王就往内室走,“快快!老奴这就伺候皇上更衣——”
“不用!天气这么热,撒点水反而清凉一些!”月皓纭想也不想地挥退了刚进门的小邓子,收拾不急在一时,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和白仁嘉谈!“公公刚才说,冷王爷为了凌、凌妃消夏,亲自向国都大家讨要藏冰?”
拉不开明腾帝的脚步,又听闻他的问话,白仁嘉无奈也只能重新回转过身。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摆,他斟酌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国都中的传闻早就已经更新了数十个版本,他无谓隐瞒这种月皓纭只要有心就能打听得一清二楚的事实。
“确实!”
“镇南王并非如此不分轻重之辈,”谁知,月落的王却摇头另有看法,“是否凌、凌妃伤势严重,需要寒冰治伤,这才有了这一番借冰之举?”
因为心下愧疚,间或还有另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间翻腾,所以凌儿被镇南王接出宫前,他并未前往天牢见她最后一面,所以也并不知道她到底伤得如何。但是月皓纭却大约能猜得出凌儿出宫时的身体状况,毕竟,那一掌是他亲手打的!
只是月皓纭知道的事,白仁嘉也很清楚。治伤这种说法他不是没有想过,但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却逼得他不得不放弃这个过于天真的念头:“陛下,老奴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深深看了他一眼,月皓纭了解这位自幼就随侍在自己身边的大太监,他谨慎得从来十分把握都只讲八分话,如今敢说出这句话,自然有他的依持。闭上眼睛调匀自己的呼吸,月落王平静地接着问道:“那公公怎么看?镇南王世子所担心的究竟是什么?”
拱手向月皓纭行了一礼,白仁嘉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将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情缓缓道出。这一说,就是大半个时辰!
“……据老奴所知,前日郑相和慕容尚书特意去了镇南王府拜见冷王爷,却被晾着枯坐在外厅大半天;好容易等到王爷后,才讲了几句话就不欢而散,被王爷以‘家务事外人不应干涉’为由,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一番话听得月皓纭面色变了几变,他没有说话,但呼吸的频率却较平常快了许多,垂在身侧的拳头更是握得死紧。
“冷王妃乃是当世神医,如凌主——凌妃有什么不妥,自然应该由她看护,但她却气怒离家。”白仁嘉叹息,齐雅萱当日的离开,让他知道自己之前的怀疑果然其来有自,“而后,冷王爷便硬是延请了徐家的几位大夫常驻王府。两位公子多次抗议,却始终没有得到王爷的正面回应。”
白大总管说得每一句都是事实,且小心翼翼地没有加入一丝一毫自己的判断,更加没有透露自己当日在地宫中看到了蹊跷一幕。但听在月皓纭的耳中,却是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白仁嘉凭这些信息推断出的结论,他又怎会推敲不出来?但是、但是他真的没有办法相信啊!
“听凌星所言,冷王妃今日应已回到王府?”
“是。”白仁嘉回答的没有一丝犹豫,京畿重地,哪家高门大族的直系亲属的行踪能不掌握在手中?
“那府中可有其它动静?”
“没有。镇南王府仍和之前一样,闭门谢客。”
“嗯,”点头沉吟,月皓纭起身踱了几步,“此刻实在太晚了,明日早朝之后,朕想去王府拜访一下,微服。”
“可要老奴通知王——”
“不用,你一早找人给凌星传句话就行。朕拟以私人的名义拜访——凌星千里迢迢进宫求助朕这个做大哥的,朕无论如何,都应该回应一二!”像是借此说服自己,月皓纭深以为然地重重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