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已经到了外廊尽头，但接下去的一步冷凌星怎么也跨不下去了。他坚强优雅的母亲，竟流着眼泪苦苦哀求，身为人子的他，即使再不甘愿也无法罔顾她的期望不是吗？狠狠地跺了跺脚，他返身将齐雅萱送回药房，然后脚下不停地再次冲向外庭。没办法，既然母亲不愿意离开，他只好将井水提过来了！

　　 也怪冷戎一向不喜奢华，偌大在镇南王府并无多少仆佣，更不用说此刻已是深夜，就是还有人伺候着，也都集中到临水轩附近去了，这才让堂堂亲王妃和亲王世子事事都得亲力亲为。

　　 仗着出众的臂力，冷凌星提了整整四桶水回药房。将木桶随意堆放在空处，他心疼地看到自己的母亲正用那双惨不忍睹的手处理那堆黑乎乎的药渣，血丝顺着指缝淋漓洒下，她却似乎毫不在意。

　　 “娘，您先包扎下伤口好不好？我去叫芍药来，让她处理这些药就好了！”他不敢再强行动手，只好站在齐雅萱身后温言相劝，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拳，隐隐颤抖。

　　 可是冷王妃却连头都没有抬，更不用说回应他的提议了。若非此刻分秒必争，她都想跳起来抽儿子几下了，哪里还听得进冷凌星的话！

　　 “娘，您别吓我啊！星儿错了还不行吗？”尽管他直到此刻都不觉得自己打翻那个女人的药有什么不对，但是作为商人，利益为先和讨价还价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只要能劝服母亲疗伤，他认个把错有什么关系？！“不就是罐药吗？洒了再煎一帖不就行了！如果父亲有意见，我去和他论理就是！”

　　 “你懂什么？！”终于抬首的齐雅萱以凌厉噬人的眼神看了儿子一眼，而后撩起手就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直接把冷凌星给打蒙了！“给我滚出药房待着，不准进来！也不准再说一句废话！”

　　 她的气势是从杀伐果断的战场上磨练出来的，从小到大只见识过母亲的温柔宠爱的冷凌星一时之间又怎么反应得过来？他们家向来都是严父慈母，冷王妃对女儿、儿子的疼宠是出了名的，那真是含着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从小到大，别说是打了，就算是骂也都从来舍不得骂一句的！所以他们才会习惯称冷戎为“父亲”，却亲昵地叫齐雅萱为“娘”。

　　 因此冷凌星大概足足过了有半盏茶的工夫才勉强回过神来，不敢相信地抬手捂住挨打的左脸，掌心的濡湿告诉他刚才的一切并不是他的臆想，而是真实存在的。将左手举在眼前，手上的药汁和血迹映入眼帘的一刹那，胸口处蓦地爆发出来的闷痛瞬间传遍全身。

　　 他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挨打，还是在他已经成亲、快为人父的此刻。思绪整个都是空茫的，他无法集中哪怕一分心神进行思考，只能麻木地接受齐雅萱的指令，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步地朝后退。

　　 直到步出药房的门扉，冷凌星的视线都没有一刻离开过自己的母亲，但是齐雅萱却径自低着头，忙碌的手来回穿梭，根本无暇理会一脸受伤的儿子。

　　 受伤的心时不时传来阵阵钝痛，他低着头站在夜色之下。夏日的星空灿烂而美丽，然而这亘古不变的光芒此刻带给他的感觉却只有冰冷。连月赶路的疲惫突然没有商量地席卷上来，让本就心乱如麻的冷凌星更加茫然不知所措起来——

　　 “大少？！”

　　 端着托盘的芍药远远走来就看到药房外杵着一道颀长的人影，走近了才认出是镇南王府的世子殿下。他和冷凌辰虽然长相几乎一模一样，但性格脾气、穿着打扮却不难区分，芍药在齐雅萱门下习医也非一年半载的事情，自然能分辨得出他们的不同。因为能分辨出，所以更加觉得奇怪——世子不是在龙越帝国的，什么时候到墨夜的？

　　 “……芍药！”眨了眨眼，他好容易才看清眼前熟悉的人影，嗫嚅的声音中不难听出其中隐含的委屈成分。

　　 然而兴奋的她却并没有注意到冷凌星的异样，这两天王府的气氛实在过于沉肃，能遇见一个熟人、还是向来飒爽爱笑的镇南王世子，芍药真是打心眼里感到高兴：“真的是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在龙越呢！嫂子还好吗？你有没有去濯安府接她一起回来？”

　　 “芍药！”脑中像是突然灵光一闪，冷凌星一把拉住她的手，没有理会对方的问题，反而连珠炮一般地反问道，“娘是怎么回事？父亲是不是威胁她去照顾那个狐狸精、她不肯，所以父亲就打了她？”

　　 “呃！”愣了愣，狐狸精，谁啊？“你是说凌主子吗？”

　　 “什么主子？凭她也配！”狠狠地断然否认，他焦躁地原地踱起步子，“娘脸上有个那么明显的掌印，一看就知道是父亲打的，却还要忍着痛帮那个女人熬药！？”

　　 “你误会——”

　　 “我气不过，一脚就踢翻了那罐药，结果娘居然想也不想地要去救，手上都烫出水泡了还不肯放！”冷凌星用不断絮叨的方式来释放从刚才起就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恐惧和担心，只顾陈述的他根本就没有发现芍药的脸色因为他的话而幡然巨变。“你一直都在王府，你告诉我，父亲究竟对娘做了什么？她都不像是她自己了！”

　　 “你说什么？你踢—翻—了—那—罐—药？”不敢相信地低呼，明知道自己的听力没有问题、四周夜深人静也没有任何干扰，但芍药还是问了一遍，希冀能得到不同的答案。

　　 “对啊！结果娘发了好大的脾气，居然还打了我一巴掌——从小到大，娘从来都没有打过我们！”所以他才会哀叹齐雅萱变得都不像自己那个温柔可亲的娘了！

　　 “你！”看到冷凌星那副迷惑不解又委屈不已的样子，芍药都忍不住想给他一巴掌了。但以下犯上毕竟不是一向成稳懂事的她所能做出来的行为，所以也只能跺跺脚转身往药房走，抛下他一个人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