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样一来,月皓纭脸上的表情难免愈发阴沉,以至于星夜大殿上的气氛也跟着阴了下来。整场早朝便在如此压抑的氛围中被众人硬着头皮挨过,效率竟出奇地高。巳时的钟声还来不及敲响,一干大臣便已鱼贯而出。
而明腾帝今日也没有召集若干官员到御书房继续商讨未尽事项的兴致,连静夜宫都没有回,直接在偏殿换了衣物,随后便带着穆征和金岚等人直奔镇南王府而去。
“世子不在?今日凌晨便回濯安府去了?”从王府总管口中得到这个消息的穆征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日冷凌星夜访禁宫时,他可是随侍在邃夜轩外的,怎么可能?
也许这句反问着实响了一点,一直在后面留心他们的对话的月皓纭耳尖地听了个通透。上前一步,微微用力从斜刺里将自己的侍卫推开了一步:“贺总管,凌星今晨是独自一人离开王府的吗?”
贺维伦在镇南王府当差有近三年了,外表一派平和地像个笑口常开的老好人,一双眼睛却藏得很深,轻易不会让人窥见其中的光芒。虽然未曾见过月皓纭,对方的衣着饰物也丝毫不见华贵,但他回答的态度却依然恭敬得很:
“是的。世子是独自一人离开的,当时还是属下亲自为世子套的马!”他并无卖身契压在王府,只能算是雇佣关系,所以并不用贱称。
“哦?连夜出城……”
“世子骑得是王妃殿下的‘冰华’,手中还持有王妃赐下的金牌!”
剑眉一挑,月皓纭难掩眸中的震惊。冷凌星昨夜究竟做了什么,竟让冷王妃助他连夜出逃?!——不过是几句极其零散的线索,就让明腾帝猜出了这个虽不中亦不远矣的结果,实在不得不让人感叹其思虑之严密!
“那王爷是几时离府的?可是也向濯安府去了?”
“王爷与王妃是一同在卯时前离开的,虽未透露此行的目的地,但依属下所见,应是往北而行。”
北?濯安府在墨夜以西,所以冷王爷不是去“追杀”凌星的!月皓纭的眉头暗自松了一分,这才知道自己刚才竟抱持了如此可怕的想法。他是怎么了,镇南王怎么可能对自己的长子下毒手呢!?
“公子、公子?”
“啊,贺总管……不知王爷可曾交代过回府的日期?”
“这倒未曾。王爷走得匆忙,且准备工作大都亲力亲为,不曾假过他人之手,所以属下并不清楚;事实上,当时属下被派往相国府传话,正是在回程的路上,看到王爷亲自驾车出了北城门!”月落方位以北为尊,越是权贵住得自然离北门越近,贺维伦所言显是颇合情理。
“那冷王爷新纳的、新纳的凌……妃现时可在府中?”月皓纭问得磕磕巴巴,谁也没有注意到,藏在他身后的左手正在渐渐攥紧。
“侧妃凌氏亦随同王爷、王妃一起出行了!不过二少此刻仍在府中,属下可以代为通传?”
“那便有劳总管了!”月皓纭颌首,勉强勾了勾唇角,想释出几分善意,但心思却实在过重,笑到一半硬是收了回来。
所幸贺维伦也不在意,很快便派人将冷府次子请了过来。可惜冷凌辰也是一头雾水,对于月皓纭的疑惑一问三不知,却竹筒倒豆子般历数父亲的斑斑“恶迹”,向自家大哥一般的明腾帝倾诉内心的委屈。
一番话讲得月落王面色越来越沉肃,好容易才压下去的不安蹭蹭蹭地窜了上来,却还要勉强开口,反过来安慰不知所措的冷凌辰。
如果今天陪同月皓纭过来的,是精明老练的白仁嘉,或者早就设法堵了冷二少爷的口,劝明腾帝回宫了,偏偏穆大木头心细口拙、又不善应变,除了在心里干着急以外,只能硬生生地陪月皓纭在镇南王府一直待到将近申时。
告辞离开之后,走在墨夜城中暑热弥漫的街道上,沐浴着格外刺目的阳光,月皓纭却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发冷。那些曾经被他轻易忽略的细节、那些他以为并不重要的线索,全在此刻波涛汹涌的脑海中起伏。冷戎请求赐婚当日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下眼神,都清晰地浮现在他面前——什么之前他竟从未想过要去质疑?!
行尸走肉一般地回到静夜宫,感觉头痛欲裂的月皓纭推拒了晚膳,直接一手挥断了系住床帐的明黄丝带,只想好好睡上一觉。他不敢思考,宁可任思绪乱成一片。脑袋空茫茫的不要紧、心空落落的也没关系,别去思考、别去放任自己感受,否则,他有预感,他会承受不住那结果,会承受不住的……
这一觉一直睡过了第二天的早朝!
临近午时,实在忍不住的白仁嘉拉了徐渭,告罪冲进寝殿,却见看来一派神清气爽的明腾帝已经起身正在自行更衣。温言安抚了大总管和老医正几句,他梳洗一番后便直往邃夜轩行去,然后专心地批阅起积压了两日的奏折来。
随后,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他不再试图打听镇南王的行踪,只是写了一封嘉勉的书信,差穆征送去了冷王府。然而原本告假一月的冷戎,却迟迟没有回到墨夜。可他倒是没忘飞鸽传书让郑醒之继续帮他“请假”,把老丞相气得吹胡子瞪眼;
和紫霁国的谈判进入最后的阶段,能言善道的平仲祺成为了月落王的座上常客。两个原该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的男子,在不断的磨嘴皮子中,倒是隐隐在心底生出几分惺惺相惜来。只不过,彼此都是少年老成之辈,深谙政治斗争的真谛,对对方的欣赏,在面上自是半分也不曾表现出来过;
因为谈判极为顺利,远在南域的护国上将军罗廷玉的压力也越来越小。为国事忙得焦头烂额的月皓纭,许是看不得好友的轻松,下了一纸诏书欲将他召回国都。拖拉了十几天之后,罗将军覆旨说他会在立秋之后率军启程,以避开月落盛夏最热的那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