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王?这不可能!”因为过于震惊,平仲祺一直都舍不得离开石碑的视线转到了月皓纭的脸上,像是想从其上观察出一丝砌词撒谎的痕迹,但本就说的是大实话的明腾帝却显得异常坦然。
“真是镇南王?”
“确是冷王爷!”缓缓颌首,月皓纭还提出了另一项佐证。“事实上,朕的书法也是师从镇南王的。”
平仲祺没有见过冷戎其它的墨宝,但却不止一次看过月皓纭的行文落笔,自然知道对方的功力决不在自己之下,于是当下便信了个八成,不由暗自感叹紫霁方面的情报搜集能力实在太过不堪!
“仲祺一直‘佩服’王爷的军略天下无双,却原来……惭愧惭愧!”说是佩服,但一向对于血统出生看得极高的紫霁国上下,其实对于没落士族出身的冷戎不甚看得起。战事不利、节节败退后,暗中则更是将他批得一文不值。其实冷戎的启蒙恩师乃是状元出身、名满天下的齐梓修,真正是文武兼修,绝非一般莽夫。
“没关系,仲祺以后长居墨夜,自然可以领略到冷王爷的风采和月落其它的胜景!”
“嗯,那仲祺便有劳陛下代为引荐了!”也不管月皓纭说得是不是场面话,平仲祺立刻打蛇随棍上地要求认识镇南王,“明日早朝后可好?如果不麻烦的话!”
沉稳的大才子突然变得这般猴急,要不是月皓纭自认还算了解平仲祺、也对冷戎的武功深具信心,八成要以为对方是想借机行刺月落的国之股肱了!
一直都试图向若即若离的紫霁降使示好,计划着至少在心理上将他拉往月落的一边。早知道镇南王的“书法”这张牌这么好用,月皓纭早就出手了——扼腕啊!不过现在也不迟,可得计量计量……
“既然如此,明日早朝之后,仲祺便等在邃夜轩中,与镇南王一见吧!”
“多谢陛下!”
*
然而,次日的早朝,计划却依然赶不上变化——已回到国都的镇南王,居然依旧没有来星夜大殿应卯。
若冷戎昨天真是悄无声息地回来的,那他来不来上朝,月皓纭就算明确知道他的行踪,也发作不出来;可是他在城门口闹了那么一出,几乎满朝文武无一不晓,却仍大刺刺地不来,就未免有些“目中无人”了!
甚至,他这次连向百官之首的郑醒之请假的闲心都没有,居然连知会一声都不曾。满朝上下,包括明腾帝在内,就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不来上朝的“理由”。
还好自己昨天没有把话说满——月皓纭不由在心中没好气地庆幸道——他只是答应平仲祺,下朝后到御书房介绍两人好好认识一下,而没有直接让紫霁降使一同参加朝议。否则让别国的官员看到他这个月落王如此御下不力,可要贻笑大方!
脸色不善地听着朝中大臣一一奏报国家大事,明腾帝脑海中却还分出一部分的思绪正在胡思乱想。不过这属于他埋藏得最深的某种潜意识,别说是其他人,即便是他自己,也是搞不清楚的——或者即使搞清楚,也断不肯承认的。
不过两个多月来一直强自压下的疑惑与愤懑郁结于心,终于在不经意间慢慢发酵成为一股深沉的邪火。龙椅上端坐的身体越绷越直,清朗的眼化作一汪深潭,看不到底。随着朝议的推进,一个决定在心底成型,并轻易成为了不愿放弃的执念。
挥退朝臣后,月皓纭回到邃夜轩和已经等在那里的平仲祺会合,三言两语地说明了一下镇南王“身体不适”的状况,邀请对方同自己一起到王府探望一番。
不疑有他的紫霁人当然满口答应,几乎兴奋了一个晚上都没有睡着的平仲祺早就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在他看来,越早见到冷戎越好,能和月落王一起过府探访,自然是正中下怀、求之不得!
时近正午,但两个年轻人却连午膳都没想过要用,着了便服便顶着炙热的阳光出发了。穆征他们几个当然不肯被抛下,但在月皓纭的严令下,却只能偷偷摸摸地远远跟在后面。所幸视线开阔,路程也短,倒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明腾帝当日曾经来过一次王府,贺总管是什么眼神心机?对于这位气质出众的青年印象又深刻,自然在第一时间便认出了他。
彼此寒暄了几句,月皓纭自称是冷戎旧识,因仰慕镇南王的书法,今日特地陪着紫霁国使者平仲祺前来拜会王爷。一番话说得圆滑得体、天衣无缝,精明的贺维伦愣是没有听出什么端倪。
将他们迎入大厅奉茶,他拱手行礼退下,言明会入内禀报镇南王——虽然王爷刚回墨夜舟车劳顿,但看在紫霁使者的面子上,应该无论如何会见他们一面的!
出神地望着贺维纶离开的帘子好一会儿,月皓纭才装模作样地低头喝茶,刻意避开平仲祺满是狐疑的眼神。月落的皇帝要见自己的臣子,却要借着他国使者的名义,若说其中没有猫腻,某才子是怎么都不肯相信的。但是他聪明就聪明在——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该闭口不言不是!
眼看明腾帝并没有和自己详谈的意思,平仲祺一派自然地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茶盅抿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地品评起来。嗯,太平猴魁,果然好茶,镇南王府的待客之道还不差嘛!
“陛下!”掀帘而进的人影看清对面椅上端坐的月皓纭和平仲祺之后,昂扬的身躯顿了一顿,但立刻反应极快地拱手行了一礼,“微臣有失远迎,恕罪!”
“王爷不必多礼!”早已不善笑容的脸上刻意带上了一层阳光的面具,月皓纭连忙起身扶起冷戎,“即在王爷府上,王爷是主、朕是客,一切从简即可。”
顺势站直身体,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礼不可废”,因为考虑到平仲祺的在场而被冷戎咽了回去。私下再怎么亲密也好,作为臣子,他不宜在邻国降使的面前直斥皇帝之非。这点分寸的把握,镇南王又怎会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