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言重了！”微微一笑，他转首向平仲祺打招呼，“平大人在墨夜可待得习惯？本王家中事忙，一直都没有前去拜访大人，实在惭愧！”
平仲祺连道不敢，说自己乃是后学晚辈，怎么样也应该由他前来拜访冷戎才是。来来去去地对了几句言不及义的客套话后，素有急智的三人竟一时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的尴尬，大厅里的气氛瞬间便冷了下去。
“……咳！王爷今日未上早朝，想必是因为一路舟车劳顿还未调整过来，不妨再多休息几日，”这句话其实在月皓纭心中早就不知道翻来覆去地滚了几次了，没想到真说出来的时候，自觉却仍是如此生硬。“廷玉昨日已经从南域启程，不出十五日必到墨夜；届时王爷就可以和得意弟子相聚一番了！”
“廷玉吗？很好！”冷戎沉吟，面上的表情看不出明显的悲喜。他喝了一口茶，突然探手自怀中拿出一张纸来，摊开平放在几案上，慢悠悠地推到月皓纭的面前。“微臣今日确实还有些疲倦，所以没去上朝。本想午后进宫向陛下请罪的，不想您却亲自来了——劳您如此费心，微臣惶恐！”
语气虽然看似诚恳，但以明腾帝对这位自己名义上的老师的了解，又哪会听不出其中的客套和疏离？只不过，月皓纭一时判断不出来，冷戎如此表现的原因，究竟是因为平仲祺在场？亦或是……
他不敢也不愿再往下猜，下意识地逃避开镇南王的目光，凝目看向自己面前那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白纸，然后迅速挑高了眉：“这是？”
“雅萱开的药方。其中将用药的种类和步骤都写得很清楚，陛下拿给徐医正，他自会知道如何处理。”
“药方？什么药方”月皓纭于药理一窍不通，但药物的名称倒还算得上熟悉，一扫之下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不由好奇的询问冷戎究竟何意。
反倒是一旁的平仲祺关注的焦点完全不同，自打看到那清俊的字迹后，满目都是如痴如醉的表情。要不是仅存的理智告诉他，眼前的月落王决不能得罪，他简直恨不得直接从月皓纭手中将那张方子抢下来！
那怪异的举止自然逃不过明腾帝的眼睛，但此刻他的心思却很难落在这种事情上。月皓纭的书法师从冷戎，对于镇南王的字一向熟悉，这药方上的字虽然依旧飘逸洒脱，但在他看来却并不及老师巅峰状态的作品。看惯了大餐的眼，对于清粥小菜自然没有什么大兴趣……
此刻他满心疑惑的，就是冷戎给他一张药方作甚？自己没病没痛的，难道要服药不成？！然而，满脑子荒唐的念头，却被镇南王接下来一句简单的话，震得彻底没有了方向——
“这药方可解月儿所中的剧毒；陛下可以开启万年冰髓，唤醒月儿了！”
有那么一瞬，月皓纭素来精明的脑海中空白一片。冷戎说的话，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楚明白，但合起来是什么意思，他却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出来。
下意识地收回手，他抚了抚自己僵硬到麻木的脸庞，俊朗的容颜上尽是木然，他居然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摆出怎样的一副表情。
然而，离散失序的思绪渐渐恢复清明，月皓纭终于意识到冷戎的话到底代表着什么。他静静地坐在原地，盼着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喜欢逐渐蔓延到全身，可是等了半天，却发现自己的心和脑海一样，俱是一片惨白的空茫。
重重地甩了一下头，他告诉自己一切都太突然了，所以、所以就显得太不真实了！他心心念念盼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的希望蓦然成真，所以、所以他才会欢喜到傻了是吧？当然是！
勉强勾起唇角，月皓纭抬首看向冷戎一片淡然的眼，不明白为什么面对如此“振奋人心”的消息，对方却还能显得如此冷静。难道——“此话、此话当真？”
“当真。”镇南王的话平淡如常，语气甚至更像是在不耐烦地敷衍明腾帝一样。
若非一向清明的理智很肯定地告诉月皓纭自己并不是在做梦，他几乎想狠狠掐自己一下来证实！“可这方子很简单啊！即使、即使朕不通医术，也不觉得这几味药有什么特别的！”
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冷戎再次喝了口茶才说道：“您放心，微臣保证这方子万无一失！进宫本就是想上呈这张药方，如今既已事了，陛下还是尽快宣召徐医正吧！微臣还有些疲倦，便不多招待——”
镇南王府的主子还想客气几句，内宅的方向却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虎啸：吼！
一直显得懒洋洋的神色蓦地大变，冷戎起身向月皓纭抱拳行了一礼，连多说一句话的工夫都欠奉，直接身形一展，以绝顶轻功飞掠而去，徒留月落王和平仲祺两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陛下！”
“啊——什么？”被紫霁降使的唤醒，月皓纭一脸茫然地看向对方略显扭曲的脸庞。
平仲祺没有回望的意思，一双瞪得快突出来的眼睛光顾着紧盯明腾帝互绞着的双手不肯放——他的绝世佳作啊，再不制止就要毁在月皓纭的手中了！
“陛下，快、快放手！”他一边说，一边顾不得礼仪地上前一把抓住了月落王“使坏”的手。
“嗯！”月皓纭闷哼，下意识指掌一松，那张已经被捏得皱巴巴地白纸于是晃悠悠地往地上飘落，又引来了紫霁人的连声惊呼。
反应极快的月皓纭在第一时间探手一撩，便把那张药方重新握在了手里。没有理会平仲祺因失望至极而皱成一团的眉心，他有些尴尬地说道：“仲祺，朕、朕另有要事，怕是要过几日才能再介绍镇南王和你切磋书法的事了……朕心乱如麻……这便先行一步，改日再向仲祺致歉……”
辞不达意，帝王语气中该有的矜持和尊荣也全被忘得一干二净，月皓纭心里几乎用吼得在对自己大声念叨着三个字：太医院——他不敢停下来，唯恐这样一来，他就会、就会往另一个他绝不该踏足的地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