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总管的细眉不自觉地蹙了一下，皇帝不准备亲自向冷凌月说明这件事吗？芙蓉是在三年前的意外发生后才进得宫，别说对于当日之事她本就只知道一鳞半爪，就算她了如指掌，郡主也会更希望昏迷三年后醒来看到的人是自己倾心相爱的恋人啊！
所以白仁嘉还待再劝：“陛下，凌郡主之前从未曾见过芙蓉，老奴担心——”
“白公公说的也有道理，”月皓纭的声音很飘忽，深邃的眼底一片黝黑。他何尝不知道白总管担心的是什么，但是一想到要面对冷凌月，他就下意识地想逃避——不管理由是什么，他之前背叛了自己的爱人不是吗？“这样吧，明日的早朝让小顺子伴驾，劳烦公公随侍在宸夜宫，万一凌……月儿清醒，也可安抚她的情绪一二！”
“……老奴遵旨！”俯首领命，白仁嘉又岂会不了解明腾帝的挣扎，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到口的劝慰，“陛下还未用晚膳，老奴这就去传膳？”
“嗯。”点头，月皓纭起身坐回书桌之后，捧起看到一半的奏折继续“工作”，呃，也许是继续“发呆”也说不定……
……
心性一起伏，效率也便慢得可以。劳形的案牍清空的时候，天际甚至已经看得到旭日的光影了。
然而，一宿都没有合过眼的月皓纭，却连丝毫睡意都没有。制止了代替白总管前来伺候的小顺子的殷勤，他直接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盛夏的时节，还是沁凉的井水更加醒神；而现在的他，确实无比需要这份“清醒”……
藏在面巾下的俊容刚想肆无忌惮地展露一下深埋在内心深处的迷茫与脆弱，一道如旋风般的身影却就这样突然刮进了邃夜轩中，比门外的通报声更快——
“皓纭！凌月醒了是不是？是不是？！”
“护国上将军罗廷玉觐见——”
虎躯一震，已被捂热的面巾滑落坠地，月皓纭回首望向激动得已然顾不得尊卑上下的好友：“廷玉？”
“是我！我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立刻连夜紧赶慢赶，差点把整骑兵马都抛在了身后！”罗廷玉丝毫没有夸张，他满身风尘，眼底更是布满清晰可见的血丝；然而这一切都掩盖不了他目中闪烁着的狂喜：“快说凌月怎么样了？她什么时候醒的？师娘有说她的身体还有什么问题吗？皓纭你快说啊，我都快急死了！”
看到如此喋喋不休的他，月皓纭心里一时间竟升起了某种不合时宜的荒诞感：自己和廷玉是不是颠倒了角色？激动地语无伦次的人应该是自己！兴奋地不知疲倦的人应该是自己！狂喜地手足无措的人也应该是自己啊！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此刻还能如此冷静、自然地反过来规劝好友呢——
“廷玉，你别激动，凌……月儿还没有清醒；但是傅神医说了，最晚今日午时之前她就能醒过来了。”
“午时？还好还好！那我总算没有白赶这一路！”罗廷玉明显松了一口大气，也不多打招呼，一屁股坐在了客座上，拎起茶壶就“咕噜咕噜”地灌了好几口。
明腾帝也不以为意，随便陪坐在他身侧，召来角落里已经看到目瞪口呆的小顺子下去再沏了一壶新茶，顺便再端些早点过来。
“你什么时候收到消息的？赶了几天路？”
“五天前。”放松下来之后，罗廷玉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出格，对于月皓纭的问话自然答得乖顺无比，“在泗阳驿站补给的时候，微臣同时接到了军中的例报和凌辰的飞鸽传书，立刻便快马加鞭赶回了墨夜！”
“你走了六天才到泗阳？然后只用了五天就到了墨夜？”黑眸微眯，月皓纭仅凭罗廷玉的一句话，便听出了其中的猫腻。一开始走得游山玩水、后来又玩命急赶，何苦来哉？！
嘿嘿地装傻，罗廷玉瞥了一个“你应该心知肚明”的眼神给对方，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珠炮似的说道：“既然凌月快要醒了，陛下为何还待在御书房？走，一起去宸夜宫啊！”
仿佛有一根尖锐的针猛刺了月皓纭一下，他的呼吸乱了一瞬，不得不闭了下眼才回道：“朕正准备上早朝——”
“哎！都这种时候了，还谈什么公事？真上了朝，陛下能定下心来议事吗？与其两边都做不好，还不如今日罢朝一次！”罗廷玉说得实在，明腾帝喜欢把责任往自个儿肩上硬扛的个性，还真得改一改了！干嘛非得压抑自己内心的渴望，去管那些个劳什子的洛水治理、紫霁投降的事？
“廷玉！朕——”
“好了好了！我还不了解你吗？这都苦苦等了三年了，早就快崩溃了！也就是你，其他人怕是撑不住的；你不知道，当我从凌辰的信里得知凌月没有死的时候，有多为你们开心！”现在一切都如此美好，就该紧紧抓住才是！这样的机会，无情的老天爷实在给的太少太少了……
所以护国上将军不顾明腾帝的反对，逾矩地一把拉住了对方的袖袍，轻身提气，直接就往宸夜宫的方向而去。兴奋的他满目都是前方的光明，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身后跟着的那个人，脸上尽是无法启口的挣扎。
邃夜轩离宸夜宫才多长的路程？在两位轻功绝顶的高手足下，自然转瞬即到。
清晨时分，来回穿梭的宫人们却丝毫没有刚刚睡醒的慵懒，在傅神医的指挥下，熬药的熬药，熏香的熏香，忙得有条不紊。而傅旃本人，却已打点好了行装，准备返回徐家。
“陛下！”守在内殿门口的白仁嘉第一个发现了月皓纭的身影，当然也没有错过紧贴着他的另一个人，“罗上将军！”
“白公公早！本将军刚才还在想怎么没见白大总管，原来被皇上派到这里当差来了啊！”没大没小地拍了拍明腾帝的肩膀，罗廷玉笑得像只刚吃了鸡的黄鼠狼。这下可抓到把柄了吧？让你装！还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