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手身后站得笔直,冷戎待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青石板桥的尽头之后,才转首看向独自留下的月皓纭。后者的目光同样朝向窗外,只是迷蒙的眼神明显失却了焦点。
不着痕迹地暗叹了一口气,镇南王提议道:“陛下,水轩外的回廊没什么暑气,不妨和微臣散下步吧?”
月皓纭的神智在冷戎启口的瞬间恢复清醒,对于对方的建议却是打心底里不愿意。只是,他还有反对在立场吗?
所以,他点头,率先迈开步,身躯免不了略显僵硬。冷戎不语,回首朝凌儿望去,却见她再次垂下了眼帘,对周遭的一切不闻不问。只好以眼神示意芍药照顾好她,随即跟了出来。
依水而建的回廊曲曲折折,若然以踱步的速度前行,绕临水轩一圈走下来,也得刻把钟的时间。月皓纭命令自己的视线始终保持在外侧的水面上,即使行到那扇破碎的木窗处,也绝不转头看一眼……
“这小子,愣头青一个,没事就闯祸!”倒是冷戎见了,忍不住又低斥了自家儿子一声。
“凌星也是关心您和王妃,并无恶意。”
这样的关心谁消受得起?镇南王可是一点都不稀罕!自然,等齐雅萱出来了,也不可能领情,训斥儿子一顿倒是很有可能。
“他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本王和王妃,劳烦不到他!”冷戎停步细细看了下窗棂损坏的程度,明天又得找人来修,这是什么事啊!工匠八成会以为镇南王府的人没事就砸窗户玩……
他一停,月皓纭当然也就不得不停。一走而过的时候,某人尚能控制得了自己;可如今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月落王又怎么忍得住?!不听话的目光直直往室内巡视,须臾不离——就算屋中的人根本没有抬眼回看一下的意图!
所以等冷戎重新想迈步向前走的时候,看到了就是整个人都处于失神状态的月皓纭。眼角处连跳了好几下,他不得不闭了闭眼,可再次张开的时候,就只剩下决绝的清辉。
“陛下可有话要问微臣?”
“什么?”
“微臣刚才说有事要和陛下商量,就是想问陛下这一句——您可有话要问微臣?”
月皓纭不知道自己的苦笑有多么难看和尴尬,仍然竭力保持脸上微扬的弧度:“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朕、朕刚才还以为,是关于匈奴的异动,王爷想到了什么其它的策略呢!”
“国事在御书房中已然谈妥,”应对的方法都已经讨论布置完,现在就只能以不变应万变,静待匈奴的下一步了!“陛下想问的,应该是其它吧?”
是,他想问的有很多,但是,却没有一个可以出口——金口玉言,从来就没有悔不当初的资格不是吗?
学着凌儿一样垂下眼帘,月皓纭不让任何人窥见自己眸底的情绪,待得确定自己的掩饰万无一失之后,才开口回答冷戎的问题:“既然王爷如此说,那朕倒确实想到一个问题要请教王爷。”
“您但说无妨。”
“月儿清醒也有十几天了,徐医正和傅大家都说她的身体已无大碍,余下的缓缓调养即可。既然如此,三年前因为意外而中止的封后大典,朕以为也应该排上议事日程了——只不过世家大族那边不可不防,要请王爷多费心了!”
若非月皓纭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而垂眸,他一定可以发现此刻出现在冷戎面上的表情有多么复杂而诡异:震惊、愤怒、失望、欣慰、惋惜……零零总总、不一而足,但最后,它们却化为了一片高深莫测的淡然,不再容任何人窥探。
“无妨,今日与三年前已然大不相同,他们不动也就罢了;若敢妄动,正好给陛下和微臣一个机会,”一道血红的光芒划过冷戎的眼眸,这时候他才像那个战场上百战百胜的军神,“将他们连根拔除!”
“王爷还是要小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不小心让他们伤到了朕和王爷重视的人,就算事后能连根拔除又如何?”不是月皓纭过于谨小慎微,那种绝望的痛苦,他委实不希望再次承受一遍!
“本王理会的。”冷戎也不是一味铁齿的人,明腾帝的顾虑也是他的顾虑,他自然不会轻慢。略带眷恋和感伤地回望了快要消失在转角处的那扇损坏的木窗一眼,他无声地喟叹,再次启口问了一句:“除此之外,陛下还有其它的问题要问微臣吗?”
“……没有了。”
“好!”不是他不给机会,而是有人轻易地放了手……“封后大典的事,等这次匈奴的问题解决,月儿的身体也差不多痊愈的时候,本王会和礼部一起讨论。陛下以为如何?”
“就听王爷的!”
“匈奴的事,廷玉今天没来得及参与,明天微臣上朝时,会再和他交代。”
“没有问题!”
“夜深了,陛下也劳累了一天,微臣便不多留您,走好!微臣会着王府侍卫送您一程!”
“嗯!”月皓纭光维持住脸上正常的表情就花费了周身全部的气力,根本就无暇亦无力去思考冷戎话中的意思,所以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点头点得非常快。
于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正被王府众侍卫前呼后拥着穿过墨夜城的大街小巷,往宫门的方向一路前行。压在心里的疑问,在还没有来得及冒头之前,便再次被埋入心底最深处,从此不容任何人再血淋淋地挖出探看……
*
“平大人何时收到这封密信?”
“今日午时。”
“午时?”瞥了眼窗外的明媚的阳光,冷戎知道对方显然是没有任何犹豫就进了宫,“消息是否可靠?”
“绝对可靠。”平仲祺脸上的神色极其凝重。送信的人,是当日三妹身边的贴身大丫鬟,要瞒住紫霄天的眼送出这封密信,可以想见她担了多大的风险!
“紫霁国新败,皇叔也才被释放,怎会如此仓促用兵?”御书房中尤以罗廷玉的脸色最沉,他离开洛城的时候,刚刚和紫霁方面谈妥具体的条款,放了皇叔紫宵天回去。如今一月不到,紫霁就敢再起兵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