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用兵,为紫霁二皇子的提议。”平仲祺陈述的声音依然平缓,但他负在身后的手却在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渐渐攥成了拳头。“稷下、荥阳和郢城三省,都是他的封地!”
邃夜轩里响起一片“原来如此”的抽气声。紫霁国主紫霆云,内宫中偏宠宣妃一人;子嗣里却对这个前贵妃所出的二皇子紫霜龙宠爱有加。富甲天下的东北一十六省,竟有一半都是他的封地。
此子才华虽然不是没有,但却败在为人极度自私和好大喜功之上。父皇的偏爱更是加剧了他的这种本性,除了在紫霄天面前还能稍微收敛一点之外,在紫霁朝堂上恨不能横着走!
东一十六省若都给了月落,紫霜龙尚无话可说,兵事不利,只好大家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呗!可如今月皓纭只拿了稷下、荥阳和郢城三省,差不过相当于砍去二皇子的双臂在放血,人家能乐意吗?!
所以他私底下小动作不断,好容易说服了紫霆云下旨,重新启用刚刚归国、闭门思过中的紫霄天,撕毁甫达成的和平协议,再次单方面发动了针对月落的战争。
“霄天元帅难道也不反对这种盲目的举动吗?”坐在首位的月皓纭疑惑发问,如此不智的无谋之举,一向都用兵老辣的紫霁皇叔没道理支持啊!
“怎会不反对?”平仲祺苦笑,这种自打耳光、出尔反尔的举动,会让整个紫霁陷入浩劫——将来,还有谁相信紫霁的信誉?怕是无论哪国对紫霁用兵,都是不死不休的局啊!“可是二皇子瞒着皇叔,直接颁了圣旨;颁旨的人是他的亲信,私下里说得很明白,若不遵从,元帅府上下,鸡犬不留!”
紫霄天年事已高,这次被冷戎俘虏,囚禁在洛城大半年。虽然月落方面并未失了礼数,但囚居的岁月毕竟百无聊赖,再风发的意气也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紫霁和月落最终达成了和平协议,紫霄天虽然也知道这种状态不可能长久,但想着自己安享些晚年时光总是可以的。可好日子没过上几天,便又被二皇子以如此自私的理由逼上战车,心里怎么可能甘愿?!但是身为人臣,他没得选!
“鸡—犬—不—留……”月皓纭一字一顿地重复,对国之重臣发出如此冰冷的威胁,简直就是紫霁国的取死之道!“莫非这封密信是出于紫元帅的授意?”
“……并非。”平仲祺很想应是,因为这样似乎更能取信于人,但是空口白话毕竟不是他的风格,“皇叔对紫霁忠心耿耿,即便被错待,也不可能有丝毫怨言;传信者另有其人。”
看出他眼底的诚意和言语中的保留,月皓纭也是明白人,没有执意问到底。平仲祺能够在第一时间做到这个份上,月落已经承了对方天大的情。不管背后有什么原因,只要结果是好的,他便不会贸然去追究。
“好的!仲祺请先到偏殿休息片刻,朕和众卿商议一二再行定夺。”月皓纭当机立断地说道。
摒退外人后,月落的肱骨大臣们开始无所顾忌地畅所欲言——
“陛下,紫霁新败便重启兵事,为征新兵十室九空,是为不仁;单方毁约撕毁协议,是为不义。夏末秋初更是农忙时节,士兵归家心切,这一仗并不难打。”罗廷玉的分析很有道理,但重点却并不在此,“难就难在,他们的时机选得太好!”
“也算是错有错着……”郑醒之捻着胡子,眉心折得厉害,“谁也想不到,匈奴这次,居然会在这种水草丰美的时候调兵出征。”
关外的冬季非常漫长,对于逐草而居的匈奴人来说,若不南下大肆掠夺一番,怕是养不活阖族的老弱妇孺。但谁曾想,正当壮年的匈奴王、出身柔然一族的启顿单于,竟会因为淋了一场雷雨而突然崩逝殡天,惹得急于上位的右贤王在族老面前夸下海口,要夺了月落的北疆一十二省!
厉兵秣马的右贤王及其麾下的青壮,可以说是破釜沉舟地放弃了今夏所有的收成,一心一意地想从月落这边讨回去。这样一支哀兵之师的攻击力何等强大,不想可知!
“两线作战的损失,月落承受不起!”户部尚书骆华讲得实在,并不避讳众人现在最头疼的问题。
国势刚兴,虽然得了三省之地,但奈何时日尚短,纵有天大的好处,来不及消化也是白搭。两线作战,就算是月落的一代军神冷戎,也不敢冒这个险,毕竟千军万马之中,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有限得很……
“这大家都知道,但问题在于,敌人会不会给月落逐一消灭他们的机会!”一直都坐在邃夜轩一侧沉默不语的冷戎同样看得很通透,因为看得通透,所以更不会轻言冒险。“目前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月落在第一时间便知道了紫霁出兵的计划,如果我们能创造一个好的条件,未尝不能避免两线作战的困窘局面。”
“创造条件?”月皓纭懂冷戎的意思,但他一时却实在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
“速战速决!匈奴发兵早,我们灭杀右贤王之后,第一时间反扑紫霁,或许能解困局。”
道理说起来很简单,但却无异于纸上谈兵。罗廷玉毫不客气地第一个出言反对自己的恩师:“北疆、南域相隔千里,即便是急行军,没有二十日的光景也到不了——这还是基于全军都属骑兵的情况!紫霁虽然是刚刚决定开始征兵,但最多拖一个月已经是很了不得了,我不认为有逐一迎战的可能!”
没有因为他言辞中的质疑生怒,冷戎一本正经地反问道:“若仅以目前洛城的兵力,再加上皇城的禁卫军,廷玉是否有信心死守防线一个月、不,或许二十天就可以?”
墨夜禁卫军?罗廷玉眼角一跳,羽林儿郎镇守京畿重地,将他们都调离国都,月皓纭怎么办?但是转念一想,冷戎不会是如此无的放矢之人,他既提出这个想法,自然有他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