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镇南王府
酒过三巡,端坐在左首第一席上的冷戎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凌儿。
她蒙着面纱,在芍药的搀扶下顶着月光一路行来,身后,那对奇异的白虎亦步亦趋,更衬得那清冷而朦胧的气质,仿佛月宫来人。
镇南王惯常冷肃的面容在看到她的第一时间展露出一个异常温柔的笑容,众目睽睽之下,他殷勤地起身迎向凌儿,从芍药手中接过她的柔荑,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呵护备至地将她整个人拥在怀中。
完全没有注意到众人因他的举动而尽皆石化,原本其热融融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偌大的宴会厅中鸦雀无声,只听见冷戎温柔得不可思议的殷殷询问——
“会不会冷?”
“你不能喝酒,我让芍药煮了莲子羹,喝一点好吗?”
“不行,这水已经凉了,你只能喝温的!”
“放心,有人照看相思和清狂的!”
哐当——
青瓷破碎的声音清脆而悦耳,但此刻听在众人耳中却不啻是晴天霹雳。冷戎不悦的目光瞬间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是罗廷玉失手——呃,也可能是故意——将手中的酒杯摔得粉碎。
随意向随侍一旁的贺维伦打了个手势,让他换上新杯,冷戎知道自家弟子的脾气,所以也不甚在意。月落尚俭,以他亲王之尊,待客所用的器皿也不过青瓷,若是玉杯,那可就心疼了!
可镇南王不在意,却不代表罗廷玉能轻轻揭过这件事。拿了新送上来的酒杯斟满,他遥敬了自己的师父一杯,而后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王爷,不知王妃殿下何在?诸位大人莅临王府,‘女’主人不在可不太好吧!?”
在场没什么人听不懂护国上将军的隐射,却皆都眼观鼻、鼻观心地没有参合到这场师徒争锋中的意思。上首的月皓纭更是松了一口气,将手中已然捏得隐隐裂开一条缝的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桌面上——万幸罗廷玉发作得早了一步,否则……
冷戎却是嗔怪了瞥了弟子一眼,一边为凌儿布菜,一边不经意地回道:“王妃正在闭关炼药,明早就会出关——本王不是说过,若有暇,明天午时之前来投拜帖就是!”
被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堵了回去,罗廷玉脾气再好也是心里一阵憋闷。没办法,当日他们大“闹”王府的时候,冷戎确实说过一样的话,在情在理,他此刻都发作不出来!
还是月皓纭闻言打了圆场,绕过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部分,将话题引向他希望的方向:“王爷,自御书房一别,众卿和朕心里对于王爷所说的提议都好奇得紧了,自然也便顾不上思量其它事,冒犯之处,旦请海涵!不过王爷此刻——可否为朕解惑了呢?”
“微臣的方法很简单,倒也不急在一时。”没有正面回答月落王的问题,冷戎当下的关注点还在其它方面。“今日请陛下和诸位大人来,其实另有一事想要宣布——”说完,镇南王还朝怀中的凌儿怜惜万千地望了一眼。
坐在他下首的罗廷玉自然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冷戎的异样,当下心中便打了一个突——莫非师父要宣布的事情和凌妃有关?不行,万一让他先说出来,谁知道月皓纭心里会怎么想,断不能让她影响到凌月!
主意打定,上将军突兀地咳嗽了一声,硬生生夺过了众人的注意力,然后起身声音朗朗地说道:“正好!陛下适才和本将军说了,他也有一件天大的喜事想要宣布,廷玉不才,恳请陛下抛砖引玉,省得让冷王爷专美于前不是!”
“这……”罗廷玉这么一说,冷戎当然不好再插在月皓纭的前面;可是明腾帝却是心里有苦自己知,他虽然在邃夜轩里答应了好友斟酌,但其实乱成一团的思路根本就整理不出个头绪来,如今冷不防地被罗廷玉挑明,竟是一时有些口拙起来!
“陛下,立后乃是大喜之事,何必矫情?”他笑吟吟地转头望向闻言立刻喜动颜色的礼部尚书,“慕容大人以为然否?”
“当然当然!”一向以沉稳端方著称的理学大家,豪迈地将整杯美酒一饮而尽,笑呵呵地接道,“不知陛下钦点了哪家的闺秀?微臣一定竭尽全力,操办得妥妥当当!”
慕容承渊巴望着月皓纭诞下继承人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要不然他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甘冒大不讳,在庙堂上直接“逼”婚!眼见害得自己食不下咽、睡不安寝的难题解决在望,他岂能不激动?一边拍胸脯保证的同时,他已经一边在脑袋里计算行事的细节:礼服、仪式、主持、司仪、祭祖、等等等等……
“是啊,陛下,是哪家的闺秀?”就连一向有些沉默寡言的工部尚书容寂也忍不住出言询问。
他是老实人,打心底里关心月落的后嗣问题,却实在太不会看眼色了!你见郑相和户部、吏部那几位可有开口?一个个捻着胡子、表情淡然,好像浑没看到月皓纭微变的脸色。而引出话题的罗廷玉更是视而不见,喜滋滋地一个劲儿催好友说明:
“陛下,凌郡主出身显赫、人品贵重,诸位大人不少都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廷玉敢担保,月落朝堂上下必定一力支持您的决定!”将明腾帝的迟疑美化成他担心众臣的反对,罗廷玉可谓用心良苦。护国上将军的背脊挺得笔直,双目动都不动地望着月皓纭,唇角微勾,眸中却殊无笑意。
星眸微阖,月落王的苦笑和喟叹只敢摆在心里,他早该知道,自己的至交好友并非好相与的人,对于凌月这个妹妹的维护更是不遗余力!也罢,这本就是十二年前他便已经认定了的事,自己有义务让一切回到正轨!
所以他漾开一抹温柔到看不出情绪的笑,直言说道:“上将军说得对,是朕多虑了!众卿,三年前,凌郡主身中剧毒后,其实尚有一线生机。镇南王妃当世神医,历经三年时光,终于研制出了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