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戎没有说话,但他回望向穆征的眼睛却中正平和,仿佛也在无言地给予他的千金一诺。双拳紧了紧,御前侍卫的头领最后勉强行了个礼告退,大手挥开帐幕,扬长而去的身影僵硬得可以。
无声地叹了口气,镇南王并没有容许内心里隐藏的担忧溢出言表。如果可以,他也想堂堂正正地和柔然大军一决胜负,奈何如今的形势下他没有任何选择,在最短的时间内逼得柔然退兵、而后驰援南域,是月落唯一的一线生机!
匈奴族内部落极多,但占主导地位的不过八部,而柔然则是其中最大的两个部落之一,虽然这次的用兵是族内的决议,所动用的兵力和往昔匈奴大军相比要少了一些,但也少不了多少——
想也知道,以往虽然号称八部大军共同出兵,但所有部落都防了其他人一脚,轻易不肯倾族而出;然而这一次,右贤王算准了其他七部正忙着逐水放牧,可是将族内十四岁以上的青壮一扫而空,嗷嗷叫着直扑月落,人数能少到哪里去?!
端看这几天斥候所传回来的情报,冷戎估计,柔然的兵力应在五万之数,以月落三万五千的兵众要想和他们在野外对峙,这一仗,势必打得极为惨烈和辛苦!
——皓纭啊,既然你已经看出了我的用意,却还是请缨做了先锋,定是有所觉悟了吧?
这次对柔然的反击,就应在一个“快”字上!柔然的军力和月落不相上下,更有野战的优势,正面战场上要想堂堂正正地击溃他们,以月落目前的资本,尚力有未逮。
若他手上还有三万五千大军——不,就算两万五也勉强足够了——那配合中军一起来个两面夹击、围歼右贤王的军队也未尝不可!可是如今,冷家军冒了生死大险深入柔然的腹地,当然不可能只为了形式上的夹击!
所以八千冷家军断不能贸然出击,柔然留守的兵力确实都是老弱病残不假,但若莽莽撞撞地进攻,消息传到了右贤王的耳朵里,只会给柔然一个分别击破的绝好机会。
以全员骑兵的机动力,匈奴人完全可以先凭借绝对优势的兵力吃下冷家军,再回过头来对付月落大军。已然占据了天时地利的匈奴,绝对有实力让出征的月落将士再也回不到故土!
这一切,镇南王全都心知肚明;因为心知肚明,所以更加忧心如焚!就像他曾经教过明腾帝的那样,正奇相辅方是用兵的正道!冷戎知道这一仗会有多么艰难和危险,但他仍希望月皓纭可以如自己所期望的那样,给柔然大军一个迎头痛击,否则,失去了“正”,“奇”可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了啊!
然而,深入柔然的冷戎并不知道,月皓纭的所为,竟比他设想的更加彻底,也更加决绝……
和冷戎料想的一样,从当日策马领军自越州城出发的那一刻起,明腾帝就从未怀疑过他的决定。镇南王说有办法带领冷家军越过洛迦天险,那他就一定有妥善的对策!自己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
穆征和金岚之所以会离开冷家军,担当羽林儿郎的头头,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武艺确实出众,但另一方面,却多少也是出于他们对于军略的反应相对迟钝了一些——一句话,这两个人太厚道了点,对于为人将帅者无所不用其极,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得狠的手段怎么都学不到地。
所以他们一开始看不出镇南王计谋的核心部分,但月皓纭不同,他至始至终都看得通透。几乎在冷戎决定亲自带领冷家军翻越雪山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大致上知道了中军出击的意义所在。
不是不明白此行的风险,但内中暗藏的机遇让明腾帝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出言反对,甚至缄默不语地瞒过了两位贴身近卫。骗穆征留在镇南王的身边,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只有那对猎鹰,才能不受地域的限制,在第一时间将中军和柔然大军的短兵相接的消息传给冷戎——时间差有多么重要,月皓纭和冷戎知道得同样清楚!
所以他率领万名先锋军一路急行,全然不顾坐镇中军的蒋群旅帅一再派遣信使要他放慢脚步、多派斥候沿途侦察的建议。
边军的几位旅帅都不是冷家军的嫡系,明腾帝不知道他们看不看得出冷戎的布置,但为了不影响士气,对于中军成了“诱饵”这件事,他自然只字未提。然而月皓纭相信,以他们的忠心,若御驾有危险,定会不遗余力地援助相救。反正最后只要能达成冷戎设想的效果就好,至于通过什么途径,月落王并不是很在意……
所以他只花了八天的时间便走完了寻常十天才能走完的距离,在一个晚霞满天的黄昏,抵达了一片水泽的十里滩。
十里滩是个湿地,历史上曾经有一段时间繁盛非常,茂密丰美的牧草和充足的水源,让这里成为匈奴众部落最大的栖息地之一。然而好景不长,没有计划的匈奴人过度开发使用了大自然恩赐予他们的乐园,在极短的时间里,便将这里变成了涸泽而渔的死地。
绿草如茵的胜景不再,人畜混杂的排泄物彻底污染了水源,使得人类再也无法生存,却成为各种苍蝇蚊虫的繁衍地。后期致命瘟疫的迅速蔓延,更是让匈奴人吓得连夜迁徙,还放了一把大火把这里的一切焚烧殆尽!
即使已经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但一些裸露在空气里的岩石上,大火炙烤下的焦黑痕迹仍然依稀可辨;焦黑的沙土上,散落着烧焦的骨头,有些风化得很厉害,已经辨不出是人的还是兽的。
入目的一切除了荒凉还是荒凉,除了低洼处积水里还有些许叫不出名字的虫豸蹦跶外,十里滩到处都弥漫着沉沉的死气。可月皓纭却偏偏选择在这里驻扎,命令连日不曾好好休息的先锋军将士休息调整,忙着支帐篷的金岚心里着实充满了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