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阿奇里一会儿沾沾自喜,一会儿又暗暗发愁,月落这次不按牌出理的军事行动,打乱了柔然的布置。损失惨重的右贤王决定不能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下令一边整军,一边派遣大量斥候侦察。务必要先搞清楚了周围的地形,然后大军才能开拔!
他不知道,这其实也是月皓纭计划里的一环!
在开打之前,明腾帝就知道,月落和柔然这场战役的关键就在于“时间”二字,而兵力稍逊的月落军,唯有利用好了时间差,才能和匈奴人一较长短。
十里滩设陷,别说时间过于紧张,就算给予月落充分准备的机会,月皓纭也没有凭先锋部队就一口吃掉柔然大军的野心——重创或许可以,但临危的反戈一击,他不认为己方能接得下来。所以,明腾帝甚至做好了先锋军减员一半的打算。
然而地利之便让现场指挥没有犯任何错误的月落军小小地赢了一场。占据优势的月皓纭却没有被微不足道的胜利冲昏头脑,甚至灵光一闪地想到了另一个绝佳的主意,这才毫不恋战地离去。
大摇大摆地离开,实是出于巧设空城计的无奈。他所打击的,更多的是柔然军的士气,实际的减员,和四万余人的大军相较,比例并不算大。八千人和对方硬碰硬?他可舍不得边军的将士!
但是酣畅淋漓地击溃匈奴人的士气却有一个绝佳的好处,那就是月皓纭算准了生性多疑的右贤王不敢贸然追击。时间有限、兵员有限,他在十里滩埋下的布置,满打满算也就那个硕大的深渊一项。可是那个阿奇里不知道啊,等他挖地三尺却什么都没找到之后再气冲冲地追来,月落王早就和他的中军会和了!
还有一点,明腾帝心里还惦记着先前他所看到的那支彪悍的先锋军。通常而言,先锋部队是一支军队最为精锐的士兵所组成的,他此刻实应该驰援中军,协同蒋群旅帅他们前后夹击,尽快灭杀号称柔然第一勇将的呼兰亚邦所率领的队伍,除去月落的心腹大患不是!
所以他走得决绝,只留下那部刚才没有直接参战的两千人断后。月皓纭和前来会和的华远鹏言明,这两千人留在十里滩边缘,一来是为了能第一时间通知中军柔然人的动向,但更重要的,则是须确保绝对没有柔然先锋军的信使能够通过月落的防线,向右贤王求得救兵——否则,他费尽心机才造就的情状,就成了一局破棋!
捶胸许下最坚定的誓言,华远鹏从来都不是多话的人,但布置给他的每个任务,从来也不会出任何岔子!月皓纭深知他的性格,所以只是无言地拍了拍他的肩,便抓紧时间纵马离去。
不到傍晚,明腾帝他们就追上了柔然军,但月皓纭严令兵马潜伏,坠在后面等他们和中军交锋。得到金岚通知的蒋群旅帅早就已经严阵以待,用兵老辣的他自然不会给呼兰亚邦太多的机会,兵力的优势被他发挥到极致,匈奴人的每次冲锋都被柔韧的军阵毫无意外地逐步吸收化解。
素有勇名的猛将越打越是郁闷,而就在他准备暂时退却、再整军重新发动攻击的那一刻,特意绕到右翼的月皓纭一马当先地挑起了最后的袭击,如一把尖刀,硬生生将柔然先锋军从中一分为二!
什么样的将领带出什么样的部队,呼兰亚邦悍勇无双,但柔韧性极差,一旦在战场上失去了绝对的优势压制,他的部队总是溃败的最迅速的!
被金岚一箭射落下马的他遭月皓纭生擒之后,胜负也就没有了悬念。失去指挥中枢的匈奴军四散溃逃,成了弓箭手的活靶子。即使偶尔有一、两个落网之鱼,以华远鹏的手段,或者死在这里反而更轻松一点吧,也省得一场辛苦……
遭遇战从晚上一直打到第二天清晨,八千柔然先锋在留下了将近七千具尸体之后,终于开始有抛下武器、下跪投降的人。第一个出头鸟出现后,了无士气的匈奴人信心崩溃得极快,浑身浴血的月皓纭至此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从昨天中午开始,他就没有从马背上下来过,穿梭于柔然大军中,在战场各处来回奔波。引诱阿奇里中了埋伏之后,他又一刻不停地纵马赶来和中军会和,在最恰当的时机拦腰给了呼兰亚邦的先锋军一刀,并且身先士卒地率领部队冲杀到此刻!
匈奴悍勇,明知已被月落大军团团围住,却不死心地频频突围。明腾帝却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光击溃柔然先锋是没有用的,必须不让任何一人出逃才行!所以这一仗打得很辛苦,如今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中军开始收缴武器、绑缚俘虏,月皓纭从墨夜身上翻身下马的时候,竟觉得自己触地的双脚有些绵软。接过金岚递给他的皮袋仰头喝水,冒烟的嗓子在整整灌下去一水袋水之后,只是得到了稍微的缓解。
随手抛开皮袋,他牵着墨夜缓缓走到中军将士临时搭建起来的防御工事旁,斜倚着粗劣的木桩调息。四周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夹杂着伤者的呻吟声,月皓纭久未进食的胃部传来一阵不适感,好容易才能压下几乎已到嘴边的干呕。
登基之后,他告别战场很多年了,竟已经不太适应这里的残酷和悲怆、艰辛与无奈……摇头苦笑,他松开墨夜的缰绳,摘下头盔,缓步向蒋群的帅旗处走去。
“陛下,”抱拳向明腾帝行了一礼,捻着胡子的蒋旅帅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开口抱怨了一句,“您实在是太乱来了!我军已经把呼兰亚邦他们堵住了,接下去慢慢围杀就是;若您有什么损伤,属下可怎么向镇南王殿下交代啊?!”
勉强笑了一下,月皓纭摇手表示自己没事:“蒋帅,朕也是临时起意,必须得在第一时间吃下柔然先锋不可!”
“可是——”不等蒋群的反对出口,绝尘而来的一骑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