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属下这就去！”

　　 来不及替同僚兼好友谢恩，穆征快步离开，片刻工夫便带着垂头丧气的金岚回来了。月皓纭温言安慰了自己的御前侍卫几句，交代他好好看护镇南王“将功折罪”后，便先和穆征一起绕去那两只猎鹰临时歇息的地方，接着来到了主帐中。

　　 四散坐着的旅帅和统领们见月落王进来了，纷纷起身向他行礼，却被他一一轻声斥回。这两日的仗打得惨烈，身先士卒的诸位领军大将几乎人人带伤，周身缠着渗血的绷带，还在意什么虚礼！

　　 也不刻意分什么主位不主位，月皓纭随便拣了个空位便坐了下来。紧绷的双腿一放松，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劳累，血行畅通的感觉差点让他舒服地轻哼出声。

　　 示意跟在身后的穆征也自己找个位子坐下，明腾帝可不想这根木头像木桩一样矗着。因为“开会”的人多，主帐的幕帘特意掀起，好让初秋的丝丝凉风吹散盘踞的暑气。

　　 已经是酉时，劳累一天的军士们除非有值勤的任务，否则大都已经歇下了。从主帐向外望去，灿烂的星子下，万籁俱寂，只有灼灼的营火和影绰的哨兵，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柴火烧裂的噼啪声和沉睡的鼾声。

　　 空气中的血腥味依然浓重，此刻还夹杂上了一股苦涩的药味。军医所用的草药药效虽然很好，但煎熬时的味道委实差了一点，和血味混合之后就更加无法让人感到愉悦。然而，只要想到它的功效，就不会有人觉得它不好了……

　　 月落军上下早已经习惯了这股味道，所以此刻主帐中没有一人皱眉，申问忻旅帅甚至捧着一大碗汤药喝得不亦乐乎。

　　 一起上过战场、同生共死过之后，男人们之间的情谊就会变得殊为不同。原本高高在上的月落王，现在不仅仅只是忠诚的对象，还是活生生的战友和袍泽。是以所有人都懒散地坐着，甚至彼此笑闹了几句才开始谈正事。

　　 “诸位！”月皓纭提高声音，“大家都有伤在身，今日朕便以茶代酒，谢谢诸将连日来的辛苦！”

　　 众人称谢举杯、一饮而尽之后，明腾帝又继续说道：“诸位放心，冷王爷的伤情已经得到控制，并无性命之忧！朕刚才已经修书一封，让墨羽送回越州城，差信使八百里加急送抵国都，延请冷王妃齐氏赶来越州。如此一来，我月落军神定能早日痊愈！”

　　 “皇上圣明！”众人齐呼，脸上俱有喜色，冷戎在月落军人心目中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穆征！这几日你一直跟着冷王爷，说说看冷家军如何能成为天降奇兵的？”问出压在心底许久、却因为冷戎的突然重伤而没有机会抛出的疑问，月皓纭调整了下坐姿，让腿部可以放松得更加舒服一些。

　　 穆征领命，烛火下的黑脸疑似飘过一抹暗红——他素来沉默寡言，在这种将星云集的场合很少表现自己。不过沉稳的性格和细心的秉性，还是让他将冷家军这五、六日来的行动陈述得条理分明。

　　 翻过洛迦雪山后，冷家军在山脚处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中按兵不动了整整三天，除了派遣过十个斥候外，只是每天定时放飞墨羽。穆征还为此气得和镇南王正面争执过，但在冷戎的力压下，冷家军还是坚持原定的计划——等待中军的消息传来再行动。

　　 但情况却在第三天幡然改变！

　　 西向行进的两位斥候先后带回了羯利部落行动不妥的情报，从种种迹象综合起来一推敲，身为军神的冷戎立刻意识到事情有变，当即下令部队开拔！

　　 不动则已，一旦动了，其势不下奔雷！半天不到的时间，冷家军便拿下了守军寥落的柔然部。原来的计划是特意放出一、两拨信使通知柔然大军后院失火的危机的，如今却是团团围困，严令不得让一人走脱！

　　 囚禁控制了部落的族老，冷戎特意将他们分开逼供，这才从右贤王亲叔叔的口中知道了柔然和羯利两部落的密谋。羯利可汗和阿奇里歃血为盟，放弃今秋的收成，掠夺月落边境，以资右贤王登上单于的宝座；而之后，柔然部落则将全力扶植羯利取代羌族，成为匈奴中仅次于柔然的部族！

　　 无怪乎柔然的行军比月落估计的慢了半拍，原来是右贤王有意识地在等候较越州地理位置更为偏远的羯利大军集结，以便双方可以共同进攻月落边境！

　　 这次结盟秘而不宣，为了瞒过匈奴内部其它几大部落的耳目，柔然人和羯利人可没有少下工夫故布疑阵，所以也便没有被月落探知分毫，以至于骗过了冷戎一向精明的眼！交了锋才知道情报出现如此重大的误差，可以想见孤军深入的冷家军将面临怎样不利的局面。

　　 但镇南王毕竟是镇南王，他没有因此退缩，反而反其道行之决定迎击羯利军。一开始，没有一个冷家军的统领是不反对的，羯利部落虽然没有柔然强盛，倾全族之力也只集结了两万军马。但在他们看来，以己方八千兵力迎击敌军两万之众，仍然是以卵击石的无谋之举！

　　 冷戎面无表情地耐心听完所有人的发言，然后向众人剖析他自己的想法——

　　 匈奴人善于骑射，身为八部之一的羯利人自然也不例外。但是这个部落常年生活在雪线以上，部落人种和中原人不同，眸子呈琥珀色，有个要命的缺陷就是夜盲。换句话说，只要到了晚上，他们就没有弓骑兵了！

　　 以此为突破点，再加上他们对于月落军的千里奔袭根本全无防备。趁着他们从柔然境内宿营的时候，改头换面的冷家军突然在夜晚偷袭，羯利可汗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柔然假借结盟为名，其实却是在设计反咬羯利一口？

　　 两个部落本来就是暂时的利益结合，内里狗屁倒灶的龃龉多了去了！如今被人在最弱的环节上放了一把火，就算可汗精明干练、不以为疑，羯利的普通士兵可还能放弃家里、部族里的收成，一门心思地打这场看不到明天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