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头晃脑的申问忻连谦称都忘了用，直接“我啊我”的就嚷嚷了起来。此时的月落王当然也不可能会去计较这点小事，但他话语中所透露出来的含义却不能不让月皓纭越听越心惊！

　　 别人会将凌儿错认为齐雅萱，但自己怎么可能认错？但如此出神入化的医术又怎可能不是出自冷王妃的手笔呢？！

　　 南城门到城守府才多少路程？申问忻的副官传达得很清楚，旅帅一接到人就直接打发他去通知月皓纭；自己又是一听到消息就赶来。这么短的时间，冷戎胸口上那支令众人触目惊心、让群医束手无策的断箭，居然已经被取出，静静地躺在案头处的那方白绢上了！？

　　 如果说话的人不是申问忻，如果不是确定他和金成宇都是亲眼看到凌儿动手的证人，月皓纭简直不能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然而，那枚精钢所铸的箭头上浑浊的血色，却明明白白地陈述着不容人否认的事实！

　　 自从进入房间后，他的脚就好像长在地上了一样，至今都不曾移动过一步。即使此刻他很想上前看一看，那被申旅帅吹嘘得神乎其神的伤口究竟怎么样了，无奈双腿却拒绝接受大脑的命令，愣是连动都动不了。

　　 所以月皓纭只能重复确认同一句话：“所以，冷王爷已经没事了？”

　　 “王爷当然没——”

　　 “朕是在问替王爷看诊的医生！”提高声音，他硬生生打断申问忻的兴高采烈，直勾勾的眼神凌空锁住凌儿纤瘦的背影，一眨不眨。

　　 因为明腾帝形于外的惊人气势，一阵略显尴尬的静默顿时笼罩在了寝室的上空，不过还好，持续的时间并不太长。随着凌儿收回切脉的手指，她微微侧过头，若无其事地欠身向月皓纭行了一礼。

　　 “……箭头并不是最关键的，”清冷的语调平稳持重，起出断箭的神奇并不值得称道，凌儿更担心后续的问题，“只要能解决止血的问题，任何医者都可以轻易取出。戎——王爷的伤势很严重，复原时伤口感染的问题才是最致命的。”

　　 她的解说如同浇在众人头上的一盆沁凉雪水，刚刚松了一分的心弦由不得再次紧绷起来。几个出身军旅的大男人其实都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们不通医道、一开始又光担心拔箭的问题了，所以才没有想到。如今被凌儿一提点，顿时恍然。

　　 心凉大半的申问忻面色苍白，斯斯艾艾地问道：“那王爷伤口感染的机会大不大？”

　　 “这个季节……很难说。”凌儿语带保留，但任谁都听得出来她话里的意思。夏末秋初，不是太热也不是太冷，正是最容易引发伤口感染的时节之一。“伤口处理得太晚了，在不引发大出血的前提下，我只能将部分腐肉割除。剩下的，要等肌肉稍微愈合后再一步步处理，但是……”

　　 她叹息，如果当时就能把断箭拔出来，而不是任由其埋在胸口处，顶着依然炎热的天候一路赶回越州城的话，冷戎的伤口也不至于溃烂到如此程度。自己必须要和老天爷抢时间了，希望伤口愈合的速度，能快过溃烂的蔓延……

　　 “金副总管，我们带的药不够；我写一张方子给你，你派人去墟集上收集。”凌儿一边吩咐，一边走到书桌前自顾自地研墨，仿佛根本就没有看到寝室里直挺挺地杵着的几个大男人。

　　 “墟集？”金成宇不解，“军中应该备有足够的伤药……”

　　 “有几味药比较特殊，”她轻轻摇头，面纱下的唇角仿佛弯了一弯，“这里是南北行商汇集的所在，集市上应该能找到。”稍稍晾干墨迹，她将药方交给金副总管，依然没有向月皓纭所在的方向望一眼，而是运笔如飞地开始书写另一张。

　　 拿到方子的金成宇尴尬地朝明腾帝抿唇福了个身，既想立刻离开又不知道该如何出言告退，急得额际迅速浮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所幸月皓纭明了他的难处，逐渐恢复冷静的神智也终于可以勉强应对眼前的一幕，于是他点点头吩咐道：“金岚，墟市人多物杂，你和金副总管一起去找几个机灵点的人，然后亲自走一趟，收集齐方子上的药材，不得有误！”

　　 “遵命！”如蒙大赦的金成宇连连应是，和金岚彼此对看了一眼之后，齐齐告退而出。而后不一会儿，他默默回到寝室中，走到书桌旁等候下一个指使。

　　 可这一切对于凌儿来说却似没有丝毫影响，她迅速写完第二张纸，尽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许是觉得字实在太多了一些，她搁下笔，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面纱，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

　　 “啊——”一直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的申问忻，当然没有错过那半张伤痕交错的容颜！纵横斑驳的伤口和绝美的右半边脸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他半是震惊半是可惜的叫出声来！

　　 不过这声惊叫消音也消得极快，几乎在申问忻开口的一刹那，月皓纭恶狠狠的目光已经向他射杀了过去，硬生生逼得对方的惊呼戛然而止。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边军旅帅感到背脊一阵发凉，噤若寒蝉地在月落王的注视下低头垂目，只敢看地上的蚂蚁。

　　 满意于他的识相，月皓纭收回自己的目光，转而看向旁若无人、一心吹干墨迹的凌儿，近乎贪婪地看着她出神。这是明腾帝第二次看到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了，虽然依然狰狞可怖，但其实比之前在墨夜看到时已经好了很多。

　　 他为自己的发现感到些许欣慰，然而却并没能因此减少一分锥心的刺痛。总是禁不住猜测伤痕的来历，却在面对面的此刻连一个简单的问题都说不出口，月皓纭由不得在心中鄙弃自己的懦弱，却只能任凭清朗的眼眸胶着在凌儿的伤处，再也无法移开。

　　 “金总管，”似乎完全没有发现那两道火辣辣的视线，她抬眼，准确地找到金成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