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辆车花了整整八百两银子,且直到边军出发的当天上午方才堪堪打造完毕。停到城守府前的时候,看到冷戎小心翼翼地扶凌儿上马车的众军士都不自觉地惊叹它的精致典雅,却在目睹镇南王接着跳上车之后避嫌地别开了脑袋。
月皓纭自然也看到了,却脸色阴沉的一句话也没说,挥手示意掌旗官出发。不料才走了不到二十里路,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突然乌云滚滚,一场倾盆大雨顿时浇了下来!
时序虽已入秋,但气温对于全副甲胄赶路的军士来说,确实还是高了一点,有一场及时雨帮着降降温倒也不是坏事。然而这场雨一下便是连绵不绝地十几天,硬生生把好好的官道变得泥泞不堪,累得人和马都走得格外吃力,且速度怎么都提不上去。
到第十四天临近傍晚时,这场豪雨才终于心满意足地云收雾散。看到睽违已久的蓝天白云时,几乎所有的将兵都忍不住欢呼了一声——再淋下去,耳朵里都能长蘑菇了!
连绷了十几天脸的月皓纭也是心中一松,还有两天就能到国都了,虽然传递来的情报仍然显示南域的局势对月落有利,但早一点布置到位才能早一点占据主动,这个道理明腾帝却是心知肚明的,会忧心也是无可厚非。
“咔咔——”
正当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月皓纭不自觉地回头,却是镇南王的马车左轮不意嵌入了某个地坑,歪向一侧,堪堪就要翻倒。
心下一惊,之前他成功地让自己没有关心过这辆马车和马车里的人。明明知道它就跟在自己的身后,他却从没有回头看一眼。用膳、休息、宿夜的时候,他也能只顾着和穆征、金岚他们厮混在一起,愣是对那里传来的各种声响和阵阵虎啸听而不闻!
自从回归越州起,慕容承渊的奏折始终跟着军报一起在来回传递。礼部尚书不断兴冲冲地向明腾帝汇报大婚准备的情况,因着战事的顺利,他频频拍胸脯保证自己一定竭尽所能,让大典可以在月落王班师回朝后尽快进行——双喜临门啊,月落朝堂上好久都没有这么喜庆的事了!
这些折子月皓纭只要有时间总是在反复地看,看到能够背出来为止。然则这却并非是因为他欢喜得不能自已,而是这样的方式可以帮助他的心恢复到平静无波的状态。很多事情,只要不去想,自然就会逐渐变淡的不是吗?只要他不去想,就一定可以当做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他所做下的承诺、他所立下的决定,已经不可能再改变了,这对所有人都好——月落的王发誓,他决不容许任何人破坏他期许多年的“幸福”,即便是他自己呵……
然而斩钉截铁的誓言在侧倾的马车面前兵败如山倒,面色大变的月皓纭在第一时间自墨夜背上飞身而起,抢身冲到马车的右侧,运起全身的功力伸手便扶,根本已经忘记了身在车厢里的冷戎怎可能让凌儿有所损伤?!
“陛下!”穆征和金岚的反应也不慢,见月皓纭的身形一闪而逝,立马也便跟了过来,一个和他一起扶住轿厢,另一个则帮着金成宇控制住了受惊的马匹。
两大高手的功力不是盖的,顷刻间便止住了马车的颓势,一道人影也恰在此刻掀了轿帘飞身而出,胸口处还牢牢紧拥着另一个娇小的人儿,护得极是周全。
随着冷戎和凌儿离开的,则是虎吼连连的相思和清狂。感到手掌下的劲力一松,月皓纭才接着机会调息了一口气,将已经泛到喉咙处的那口腥甜勉强咽了回去:他刚刚的劲力用得太急、太猛,马车的重量却又太重!
——废话,都藏了一对白虎了,能不重吗?怪不得那么多军士、马匹走过去都没有问题,偏偏地坑的表面没能受住马车的重量,车轮竟硬生生地陷了进去!
所幸一切有惊无险,马车也造得没有偷工减料、结实得紧,几个人联手将车轮挖出来之后,也便能继续前行了。正当结束了小插曲的众人各自转身,准备先前干嘛、现下仍然回去干嘛的时候,背后却突然伸来一只略显冰凉的手,抓住了月皓纭的手腕。
本来以月落王的武功,哪有可能被人轻易制住脉门?就算是冷戎,也断不可能如此轻易地从背后靠近他!偏偏那冰冷指尖上传来的触感,隔着空气就让月皓纭浑身一麻,愣是僵住了没能反应过来。
“凌儿!”冷戎也是一惊,他刚才在指挥众人重新扶正马车、摆放行李,正准备送凌儿再次回到车厢中。不意一直安安分分地站着的她,竟会在月皓纭转身的刹那,提足迈过泥泞不堪的道路,毫不犹豫地探手抓住了月落王垂落在身侧的左手!
听到镇南王的叫声,满头大汗的穆征和金岚也都回头来看。所幸月皓纭的心腹侍卫都非鲁莽之辈,虽然心下微颤,但到底没有白目到以为凌儿是要对明腾帝不利。尽皆牢牢地扎根站在原地,没有冲上来动手阻止的意思。
而俏生生的人影并未因任何人、任何事所动容,她轻轻执起月皓纭的手腕,于半空中微微一折,三根冰凉的手指已经搭上他的腕脉。秀丽的眉轻蹙,露出面纱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深思。
“芍药,”凌儿轻唤一旁看呆的小丫头,“我等下写一张药方给你,你照着配齐三副,定时煎熬给陛下喝,知道吗?”
一直到冷戎的眼也瞪过去的时候,芍药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应是:“哦!明白了,我马上去!”
凌儿微微颌首,依然没有放开月皓纭的手腕,反而轻移莲步走到他的正面,细细端详他的眉眼,随后像是想通了似的眉宇稍展。“陛下近日思虑过重、心气郁结,外加连夜失眠,故而有些气脉不畅,是以刚才真气才会一时走岔。”
“朕、朕……”他气息不稳,几乎不敢看凌儿蒙着面纱的脸,心下蠢蠢欲动的贪念却又迫使他的视线不曾有片刻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