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却似根本没有意识到月皓纭的异样因何而起,平稳轻柔的语调透着医家独有的悲天悯人:“您刚刚勉强咽下的那口回血着实伤身,难怪气息这般不稳……虽然陛下内力深厚,但仍需好好调息一番;南域战局稳定,无须过于忧心,这个心结一解,再以汤药因势利导,当无大碍。”
面纱下唇角的弧度看上去并不明显,但是凌儿眼中所透露出的安慰之意却清晰可见。她朝月皓纭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向马车的方向走去。丝履不堪泥泞,早已不复本来的颜色,但她却并不以为意,走得虽然一脚深一脚浅,迈步的姿势却显得很是轻快。
所以,背对着月皓纭的她并不知道,明腾帝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道锐利的光芒,但是随即便转变成某种惊疑,转头瞪向了站在右首的镇南王冷戎。
冷王爷的脸上失去了这些日子以来的轻松愉悦,轩昂的眉在月皓纭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撑起。他的身形依然挺得笔直,但负在身后的手已经在不经意间紧握成拳。
“穆征,”月落的王口中唤着侍卫,眼睛却紧盯自己的肱骨大臣,眨都不肯眨一下,“传令下去,趁天候放晴,众将士原地休整半日,安营造饭,明日卯时再行开拔!”
“遵命!”穆征抱拳领命,转身离开的时候,心里一则喜、一则忧。喜的自然是明腾帝将凌儿的话听了进去,愿意停下来调息静气、休养身体;忧的却是他此刻瞪着冷戎不放的恶形恶状——陛下这究竟是怎么了?
然则月皓纭却没有和自己的御前侍卫解释的意思,继续盯着冷戎启口道:“王爷,朕有事和王爷协商,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缓缓颌首,从冷戎凝重的表情上可以看出,镇南王似乎已经猜到了月落王欲和自己谈话的目的。但是他却没有选择回避,答应了之后,率先便转身往道旁一座清幽的山丘上缓步走去。
伸手搓了搓略显僵硬的脸庞,月皓纭毫不犹豫地抬步跟了上去。身后的金岚也想迈腿,却被他挥手制止。
摸摸鼻子,金岚立马死心地帮着边军将士去支帐篷了,以冷戎和月皓纭的武功,想来断不至于有什么意外。如果真有人能敌得过他二人联手,多他金某人一个也是于事无补,反而累赘!
这就是月皓纭之所以支开穆征的原因了,换了那根木头,八成会不管不顾地硬要跟上来,说都说不通。没办法,论到识时务,穆征委实不太变通了一些……
心里虽在想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但月皓纭却丝毫没有放慢自己的脚步,一直都紧紧地坠在冷戎的身后。连日暴雨,山丘上的土质湿滑松软,若非两人的轻功了得,在林间也无法走得这般如履平地、愈行愈快。
几十丈的小坡,盏茶工夫便到了山脊的最高处。一棵高大的松树似乎很久以前被天雷劈过,焦黑的痕迹在伤痕累累的树身上显得尤为狰狞。难得的是它却依然活得坚强,向阳的另一面郁郁苍苍,深深浅浅的绿在雨后泛着惹喜的色泽。
冷戎在它面前停住了脚步,伸手拂过树身上黑色的印记,脸上的神情竟有片刻恍惚。但是他很快便回了神,转首面向缓步走近的月皓纭,目光迷离。
“陛下有什么话要问微臣吗?”
“朕——”闭了闭眼,月皓纭毅然改口,“皓纭确有一事不明,希望冷叔能如实告知!”
“是为了凌儿?”
为冷戎的直接呼吸一窒,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明腾帝素来都是决断之人,既开了头,倒不至扭捏。“不错!皓纭注意到凌、凌妃的神情之间,似乎与往日大相径庭……”
月皓纭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凌儿的异样,但是他一直以为这是她在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这才装成一副陌生人的样子。亦或者,她的心中对于月皓纭把她当做替身这件事积怨颇深,所以不愿给他好脸色,存心假装对他的态度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
但是凌儿刚才的举动却将月落王心中的自以为是打得支离破碎。那种关切而悲悯的态度和眼神,一如俯看众生、一视同仁的月神,竟让月皓纭从心底里开始发凉。他发现自己宁可凌儿恨他、恨不得杀了他也好,也不愿意她用这样一种彻底陌生的眼光望着自己!
惴惴不安的心不断叫嚣,让他片刻都无法压抑,第一时间便想从冷戎处追寻答案。为此,月皓纭不惜放弃了君臣的立场,以子侄弟子的身份动之以情,却不料镇南王根本就没有瞒他的意思!
“确实不同,”冷戎的脸上没有笑容,挑高的眉竟似蕴含着某种讽刺的意味,不过那情绪一闪而逝,敏锐如月皓纭者也不能肯定自己看得究竟正不正确……“陛下莫非忘了,当日凌月到镇南王府胡闹的时候,臣也问过您这句话;只不过当时,您似乎对此并不关心。”
镇南王府?冷戎一提,月皓纭才想起那日的场景。那是凌儿出宫后,他第一次看到她,全副的心思用来掩饰内心的起伏尚嫌不够,即便注意到对方的异样,也分不出一鳞半爪的神智来干涉啊!
但是镇南王的意思很清楚,凌儿的异常从那时便开始了吗?!本就已经受了暗伤的内腑因为这个认知而微微一抽,月皓纭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方能勉强压下喉间的腥甜。凌儿警告过他这样做反而伤身,他却总是学不乖……
恍惚间,他听见自己空灵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皓纭当日正忧心匈奴异动的情况,神不守舍,以至于错过了冷叔的暗示。现下冷叔可否告知实情?”
冷戎的武艺独步天下,又是月皓纭实质上的授业恩师,岂会发现不了他的异状。但是他却冷眼旁观,别说出手助月落王调息了,居然连出言指导一句都不肯,存心要月皓纭受一番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