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眼看冷戎上前想进一步逼问金成宇,月皓纭倏地起身,抢身拦住了他,“王爷,金副总管没有说错,您重伤初愈,确实不易淋雨。”
“陛下……微臣不会有事的!”
“王爷不善医术,想来也不能保证这一点吧?”月皓纭的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王爷是为了保护朕而受伤的,若因此旧伤复发,叫朕情何以堪?!”
冷戎虎目微眯:“莫非陛下要强留臣在此地空等?”
“朕亦能明白王爷的心情,”月皓纭自然知道镇南王不会轻易听从自己的劝谏,但他心里却自有计较,“但这种天候,王爷确是不宜外出找寻;若有什么万一,让穆征他们是照顾王爷好?还是寻找凌儿好?”
情急之下,月皓纭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然而冷戎却立刻便发现了他的失言。昂扬的身躯几不可见地震了一震,但镇南王却仍是抱拳俯身,坚持自己的看法:“没有万一,微臣绝不会有事!”
执意扶他起身,月皓纭一字一顿地说道:“朕还是那句话,王爷不是医者,无法做这样的保证!但是——朕有一个折衷的办法,相信王爷一定会接受!”
明腾帝的办法很简单,就是由他自己代替冷戎,追随御林军的脚步,继续寻找凌儿和芍药的下落。
他附在冷戎的耳边说完这个“计划”之后,镇南王先是频频摇头,但皱着眉想了半盏茶的工夫之后,还是勉强颌首了!
就像月皓纭了解他一样,他也了解月皓纭,目前情况下,和月落王硬碰硬地死磕,导致的结果很可能是两个人都无法离开离宫的大厅一步!而且,虽然他嘴上说的斩钉截铁,但月皓纭之前的那句话,还是真真切切地触动了冷戎埋得最深的那根心弦——自己的伤确实还没好透,如果在救助凌儿的途中复发,谁知道会发生怎样的变数?!
所以,冷戎只能坐在原地等!就凭对方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他赌月皓纭不是在敷衍自己!
穆征原本就是明腾帝的贴身侍卫,配合一定会比和自己更默契,只要能找到凌儿,让她平安无事地回来,冷戎告诉自己,他就再没有什么其它的心愿、也再没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了……
冷眼看着金成宇跟月皓纭一同踏出宫门,后者在问清楚方位之后,跨上墨夜,很快便消失在雨幕中。即使以冷戎的目力,片刻之后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回身,他大马金刀地坐下,灼灼的虎目一一扫过周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众人。
无论是月落的朝臣还是他们的家眷,在镇南王噬人气势的压制下,都不敢起身告退,只好陪着他一起等那个不知道何时才会传回来的“消息”——就连德高望重的郑醒之和一向硬骨头的慕容承渊也下意识地噤口不言,更遑论其他人!
郑老狐狸和冷戎相识多年,虽然日前对他晚节不保的举动大大不满,但今日却从镇南王的眉宇间瞅出了几分不妥来。在参不透背后端倪的此刻,以郑相的老辣,是绝对不会妄自出头的,更何况他还从老妻口中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凌儿之所以选择远避的原因!
——冷小子这回可是动了真怒,要不是陛下安抚妥当,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其他人不知道冷戎的手段,他郑醒之见得还少吗?!
当年冷凌月中毒“身亡”,冷戎表面上不动声色,却在月余时间里,就轻而易举地铲除了国都中世家大族十之八九的明、暗势力。很多人至今仍以为是月皓纭因为爱人身死的报复,其实那时他悲恸欲绝,还忙着处理太后突然加重的病情,哪有闲暇制定、布置如此周密而决绝的计谋啊!
然而今天,郑醒之却在冷戎的眼眸看到了一抹比之当日的狠绝更为深沉的光芒,就是那道光芒让他察觉到了不妥,是以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希望,月皓纭这番找寻的举动能有一个好的结果,否则……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端坐的冷戎一眼,以很久都不曾有过的恳切衷心祈求着上苍……
……
“穆征!”月皓纭眯起眼睛辨别穿过雨幕而来的那个影子,从对方魁梧的身形上认出了自己的御前侍卫,目中因为他手上横抱着身躯闪过一道隐约的喜色。“你发现凌儿她们了?”
“陛下!”穆征没有骑马,远远看到明腾帝立刻快步上前行礼,“属下等在前面不远处发现了昏迷不醒的芍药姑娘,但凌、凌主子她——”
“芍药?!”抬手掀开覆在她面上遮雨的皮甲,月皓纭自然清楚齐雅萱爱徒的相貌,刚开始泛暖的眸色倏尔转冷,“你们在什么地方发现她的?有没有看到‘冰华’和‘如歌’?”
“前面的山脊处……芍药姑娘头上有伤,应该是她昏迷的原因,而且有明显的包扎痕迹;她躺得地方也是经过挑选的,防风避雨,很是隐蔽,还在一旁的栎树上系着一方白色的丝巾!”穆征观察得很仔细,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偏偏翻遍她的左近,就是找不到凌儿和两匹良驹的下落!
芍药的伤势虽然经过简单的处理,但她的气息较正常明显微弱许多,穆征不敢冒险,亲自施展轻功带她往离宫赶,而让袁克继续往前找寻。
“山脊?你们有没有从山脊的另一面往下找过?”冥冥中有一种直觉,让月皓纭想也不想地开口,却在听闻自己的话语后,心蓦地往下一沉。
“山脊的另一面?”穆征一愣,他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是——“之前连日暴雨,山顶形成有堰塞;猎狮开始前,御林军探测地形时唯恐决堤造成灾难,所以着工部开凿了一个口子,预备缓缓泄洪,但被这场暴雨一激……”
他不敢再往下说了,惊恐的眼往山洪暴涨的方向投去了失措的一瞥,难道——
“穆征,你带芍药骑朕的墨夜先回去!不准告诉镇南王这件事!朕会与袁克他们会和后彻查!”飞身而下的月皓纭足不点地,将周身的功力提到了顶点,毫不犹豫地往穆征所看的方向而去。
嘱咐御前侍卫守口如瓶的同时,他却有一股冲动,想将胸腹间的郁气一股脑儿地在这天地间统统吼出来!老天,不要,不要这样惩罚他的错误!有什么报应,报在自私的他身上就可以了啊!为什么要为难已经什么都忘了的她?为什么!
咽下已经涌到嗓子眼的悲嚎,月皓纭在雨幕中闭了闭眼,眨去模糊视线的水珠。冷静!他命令自己一定要冷静,上天不会那么残忍的!他已经决定放手、已经决定今后只守着冷凌月一个人!他会祝福她过得幸福的,忘记残忍如他,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她一定可以过得幸福的,不是吗?不是吗?!
鼻子像是被雨水堵住了,月皓纭不得不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他没有看到袁克等人的影子,敏感的耳朵却突然微微一动——漫天的风雨中,他好像听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不顾强行逆行的气血堵得喉头一甜,他硬生生地完成了极动到极静的转换,长身伫立于凄风苦雨中侧耳倾听。果然,片刻之后,右前方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啾啾声——像是、像是马鸣!
月皓纭如获至宝,立刻转向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狂奔。风雨如晦的此刻,他绝顶的轻功居然丝毫不受影响,超水准发挥着,眨眼工夫便出现在了山坳处。
“如歌!”低喃,他一眼便认出了那匹倒在地上的栗色牝马。曾经,那是他送给冷凌月十六岁生辰的礼物,虽然比不上“朱理”和“冰华”,但也是日行千里的宝马。只是冷凌月天生娇弱,马术一道上并未臻一流境界,几乎从来都没有发挥出过“如歌”的速度来。
她于月神殿中沉睡之后,这匹马便一直被豢养在镇南王府,不想被齐雅萱转借给了爱徒。刚刚从金成宇的口中听到那个如此熟悉又这般陌生的美丽名字时,月皓纭的心还忍不住动了一下,谁知再次相见,竟然已是……
如歌褐色的大眼温和地望着俯低身子的月皓纭,它的左前腿折了,森白的骨头从发白浮肿的狰狞伤口里穿刺出来,上面依附的血丝已经被雨水冲刷殆尽。
眼神一闇,月皓纭深知它已经没有救了,冰冷的手轻轻拂过它湿透却依然美丽的鬃毛,不避不让地望着它温和如水的大眼:“如歌,你能告诉我,凌儿和冰华去哪里了吗?”
偌大的马头伸过去在月皓纭的腰侧蹭了一下,而后仰首朝山洪流泻奔腾的方向竭力嘶叫了一声。再然后,如歌像是用尽了力气,趴会地上再也不动了,只是始终用大眼看着月皓纭。
“谢谢,”他凑近如歌耷拉下来的耳朵,低声说了一句“抱歉”,随即手下用劲,震散了它的头骨!
轰然倒下的庞然躯体并没有牵绊月皓纭的脚步片刻,在心中默许日后厚葬的诺言,他提气抬脚没有半分犹疑地纵身一跳。
如歌所望的方向,昔日一片青翠的山谷,如今已被滔滔汪洋所取代。浑浊的洪水汇集了山间滚落的巨石和树木,化作了一股庞然的力量,如重锤一般奔腾而下。
面对大自然的伟大时,一个人的力量实在算不得什么。即使以月皓纭的武功造诣,贸然跃入水中之后,也只能紧紧攀住一根浮木、顺流而下,光是保持眼睛睁开、看清周围的环境变化,就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
平心而论,明腾帝的此番举动绝对属于一时头脑发热的无谋之举,但凡能稍微静下心来想一想,以月皓纭的敏锐聪慧,绝对可以想出几十个比他自己一个人直接跳下水更好百倍的办法!
奈何他当时的脑袋有如一团乱麻,除了知道自己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被洪水吞噬的凌儿之外,根本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甚至就这么相信了一匹马,连求证都不曾,便罔顾自己的安危,一头栽进了汹涌的洪流——就因为冥冥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在向他求救!
所以他跳入山洪,义无反顾;所以他顺流而下,破釜沉舟!
滔天的洪水拍击、冲刷着两侧的山壁,毫不留情地带走所有的一切。没有人知道,月落的王此刻正在浊流中挣扎,于每一处转折间搜寻那抹熟悉的身影。天色昏暗,他唯一能借助的光源,只有那道道撕裂天际的闪电……
一炷香、两柱香……一个对时、两个对时……一个时辰、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