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入水的一刹那,一直到此刻为止,月皓纭其实都没有自信他可以好运到逆天的程度,在这种恶劣的状况下,仍能找到凌儿的踪影。
所以,当他那双已然习惯了周遭一片土黄的景致的眼眸,突然闯进一抹飘逸的白色后,他竟一时没有能反应过来。直到被山洪继续往前冲了足有将近百米的距离之后,才蓦地运力一压掌下攀附了许久的浮木,从水中抽身,箭一般往回射去。
半天之内连犯习武者的大忌两次,即使月皓纭的内功底子打得很厚,唇角边仍是不可避免的渗下了一道来不及咽回的血丝。但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工夫都欠奉,光顾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抹白,口中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
按理,以月落王的目力,这点距离、那么大的目标,早就该能看清楚那挂在树丫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可不知为什么,他的视线模糊一片,愣是到了那棵极为粗壮的大树旁、伸出的手碰到了丝质的衣物后,才分辨出那真的就是他的凌儿!
“唔——”张嘴喷出一口血,月皓纭胸腹间的闷痛顿时减轻了不少,眼神变得清晰起来,乱成一团的脑袋也终于重新开始发挥功能。
凌儿湿透的白色衣襟泛着洪水的土黄色,上面所沾染的殷红,很快便蔓延了开去,映衬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醒目得刺眼。万幸,她的胸口仍在不断起伏,虽然微弱,但是很稳定、很稳定……
月皓纭微眯了一下眼,克制住自己,没有去听从自心底发出的叫嚣,冒然伸手将她拥入自己的怀中!虽然不擅医术,但他也不是养在皇城中一无所知的皇子,被洪流一路冲到这里,直到被这棵大树茂密的枝桠勾住她的衣物前,天知道柔弱的她受了多大的冲击,而这些冲击,又会造成多大的创伤——虽然从被洪水彻底冲刷过的外表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切过凌儿的脉搏,确定尚算平稳之后,月皓纭的大手直接从她的脖颈出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探。他丝毫都没有心理负担,更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她现在是镇南王侧妃的事实。在确定凌儿只有右小腿有明显的骨折情况后,他略略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她没事!她没事!
折了两根粗细适宜的树枝,接骨这种事倒是难不倒月皓纭。撕下黄袍的下摆帮她固定好后,他打横抱起凌儿柔若无骨的身体,没有急着从树上一跃而下,而是闭上眼睛细细感受了一下那熟悉到让他几乎想叹息的气息。
虽然此刻凌儿的身体一点都不温暖,然而早已习惯的冷凉却轻易勾起了他心底最炽烈的热潮,不需要运起内力,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顶心仿佛正在向外冒着白烟……
啪——
一颗硕大的水珠坠入水洼的声音惊醒了月皓纭。雨停之后,汹涌的山洪来得快、去得也快,树下此刻竟只剩下片片浑浊的水洼。不过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散发着风雨欲来的气息。月落王知道,这里只是暂时安全,若不趁机离开山谷,到达相对的高地,下一场暴雨,随时可能带来致命的危机!
所以他不再迟疑,向四周极目远眺了一下之后,辨明方向抱着凌儿纵跃而去。当然,行得再快,他都没有忘记保证上身的平稳,不愿丝毫震荡到那沉眠的人儿……
轰隆——
“该死!”月皓纭低咒,又开始下雨了!不行,他得尽快找到一个避雨的所在,凌儿的身体柔弱,今天已经泡在水里那么长时间了,再被这冰凉的秋雨一淋……甩甩头,他不让自己推测任何不详的可能,竭力想从四周的昏暗中辨认出理想的庇护所。
不得不说,明腾帝今日的运气真的不是普通地好,随波逐流都让他找到了凌儿不说,一想找个避雨的地方,就让他看到了一个处在半山腰处的漆黑山洞!
目测了一下山洞的高度,月皓纭暗自点点头,借力往上跃去。他凌空调整了下自己姿势,以左手单手托住凌儿,右掌则轻按她的螓首靠在自己的肩窝上,然后运起内力戒备,做好了要“暴力”驱逐洞中“原住民”的准备。不料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之后,才发现这里竟干净得出奇!
“呼——”长吁了一口气,他利用洞口传来的微光细细打量洞内的场景。看来和他一开始预料的不同,这里绝不是野兽冬眠的居所之类的,从里到外到处都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只不过明显相当粗糙就是了——若非是由于开凿得过于匆忙,就是因为时代久远,所以工具有所局限……
山洞的开口不大,里面倒是别有洞天,估摸着站上十几个人都不会觉得憋气不说,还有好几处大石被凿成桌、椅、床的样子,甚至还有些粗劣的石质工具,看得一向沉稳的月落王差点喜上眉梢!
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一块大石旁,他轻手轻脚地将凌儿放了上去,而后脱下自己半干的衣服就想给她盖上。谁知衣物拿到手上之后,他周身一震,盯着自己的右掌,只感觉眼前一阵发黑——之前那濡湿的感觉原来竟不是因为雨!
不死心地将手探到鼻下闻了一闻,刺鼻的铁锈味让月皓纭想欺骗自己洞里太昏暗、以至于眼花都不行!踉踉跄跄地半跪在地上,他握紧双拳狠狠地捶了一下坚硬的地面,借着钻心的剧痛好容易才压下噬心的悲恸!
微颤的指战战兢兢地触及凌儿苍白冰冷的额际,一寸寸地往后探向她的后脑勺。月皓纭根本就不敢用力,只觉得她半湿的发丝缠绕过他的指尖,就像是一条条滑腻冰冷的蛇,顺着他的手、直抵他的心,啃噬吞吐着毫无温度的毒液,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一点一点冰封起来。与她的发相比,昔日曾经触碰过无数次的万年冰髓,竟然显得那样温暖……
凌儿的后脑上有一块明显的凸起,虽然光线不明,但月皓纭还是能感觉到发丝下不甚平滑的斑驳伤口——怪不得她一直都在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