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迈出去的步子微微一顿，眉宇间泛上一股无奈。这样一来，她便不宜再出言多劝了，否则难免显得凌主子不通人情世故，受了如此恩惠，却连出面道谢一句都不肯！护国上将军，师丈的徒弟，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目送她离去，罗廷玉好整以暇地拿起贺维伦命人送上的茶抿了一口。他今天不是来喊打喊杀的，相信那位凌妃不至于不敢出来。既然从冷戎齐雅萱月皓纭口中套不出话来，他也只好从凌儿这边打听一二了！就凭那天真烂漫的性格，应该不会很难吧……
……
“罗将军。”
清冷的嗓音打断了罗廷玉的沉思，他猛然抬头望向那个蒙着面纱的人影，有些诧异她居然来得如此之快——知道自己执意要见她，凌儿竟没有丝毫犹疑吗？
“凌妃娘娘，”他起身行礼，敏感地注意到对方并未对他的刻意恭敬表现出动容，“廷玉冒然前来拜访，叨扰了！”
“将军无须多礼，应是凌儿要谢谢将军的义举。”
“应该的，赞仪女官一向进退合宜，当日之事，委实是一场误会，陛下也是在气头上，平静下来之后，自然能明辨是非。”罗廷玉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凌儿脸上的神情。她虽然蒙着面纱，但那双美丽的杏眼却仍能一览无遗。
然而，凌儿明眸所泛出的神采竟似深不见底，见惯了风浪的罗廷玉硬是没有把握到任何端倪。浓眉微蹙，这凌妃——怎像是变了一个人？第一次，他觉得自己今日来得有些鲁莽了……
“将军忒谦了。”凌儿振袖福了一礼，“当日若非将军力保，陛下在气头上，说什么都不肯饶了芙蓉的；就算事后有再多的……亦无补于事。”
她娓娓道来，说得不紧不慢，风度仪态上更没有半分欠缺，然而罗廷玉却打心底里感到一阵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即使提起月皓纭时，凌儿的语气亦无丝毫波动，好似她明明就站在自己的眼前，却偏偏看不真切，仿佛远在天边一般。
这种诡异的反差惹得上将军胸腹之间一阵翻腾，凌儿那与一开始的设想截然不同的反应，令罗廷玉不舒服地频频皱眉，忍不住再次出言试探：“茉莉常侍……确实可惜了！陛下对凌郡主疼之逾命，一时失去理智，错待了凌妃娘娘，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
这句话一说，随侍在一旁的两位脸上俱都一白，秀眉一挑，芍药就想出口抢白，不料凌儿却在第一时间抬手制止，绝美莹然的眼波显得云淡风轻。
“将军客气了，凌郡主性格温柔、容颜绝世，绝对当得起陛下的宠爱。茉莉福薄，按她的性子，长久处于宫中也未必是一件乐事；如今也算是少了尘世的羁绊，回归月神的怀抱，无忧无虑，多好！”
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罗廷玉心中下意识地冒出这八个字。这还是当日在幽谷中天真纯稚的女子吗？是巨大的打击令她在数月之间成熟至此，还是昔日的一切尽是她的伪装？上将军心里打了一个突，看着凌儿的眼，发现他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一个人会变得如此彻底！
“娘娘，廷玉有一事不明，想向娘娘垂询一二。”不管了，他今日来，并不是要探究凌儿的性格的。只要她如实相告猎狮礼中发生的一切，其它的，他可以暂时不追究。
“将军请说。”
凌儿的表情和口吻都极尽疏淡，罗廷玉竟觉得自己无法面对着这样一幅容颜说出自已的疑问。所以他刻意将视线胶着在茶盅上，轻声问道：“前几日的猎狮仪式，廷玉因身负护卫京畿的重任没有伴驾，听说娘娘曾经落水受伤？”
凌儿的右腿尚裹着夹板，对于罗廷玉的明知故问，芍药很是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唇——真不知道为什么凌主子想也不想地就出来见他！就算要当面道谢，也应该是手好脚好的上将军入内拜见才是嘛！
不过凌儿却温言道谢：“多想将军挂怀，本——妃已无大碍。”
“也是，师娘是当世神医，有她在，想来娘娘应无大碍。”
“将军说得是。”不管罗廷玉说什么，凌儿都有本事不动声色地回答，不多说一句，也不少说一句，让上将军有种用力出拳却老打在棉花上的错觉。
看凌儿的面相，不过是和冷凌月差不多的年纪，为何她却像历经沧桑的圆滑老吏，轻易便将和她切身有关的人事物撇得这般干干净净？无论罗廷玉提到月皓纭时也好，又或者冷氏夫妇时也好，他眼角的余光始终都不曾离开过凌儿的脸庞，所以很确定她绝对没有一丝一毫地动容——这怎么可能？！
“本将军听穆侍卫提过，说娘娘和陛下曾经困在一个简陋的石洞中数日，缺食少水，真是委屈娘娘了！”
“唔……”凌儿的眼波动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漠然，若不是罗廷玉对自己的功力深具信心，一定会以为是自己眼花。“本妃——也听王爷提过这件事。”
“听师傅提过？”他皱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将军有所不知，本妃落水时不慎撞到了后脑，对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全然模糊，一切都是戎——王爷事后告诉我的。”她不带丝毫烟火气地替罗廷玉揭开杯盖，加注热水，面纱下，唇角的弧度若隐若现。
明明凌儿说得话很正常，她的动作也很正常，可罗廷玉就是有一个很诡异的感觉：她一定已经猜到了自己今天前来王府的意图，所以抢先一步把话都给堵死了，不知不觉就占据了绝对的主动！
“……不记得了……”
“是啊，王妃娘娘已然试了很多种办法想散去淤血，都功效都不明显，所以今早特意外出寻找一味药材去了。芍药，那草药叫什么来着？”
“回主子的话，师傅说她是要去附近的深山中找百年天仙藤！天仙藤主治经络血瘀癥积包块，最是对症。”芍药声音朗朗地解释，噎得罗廷玉更加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