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廷玉没有来得及表示任何疑问，对方就已经把所有的的解释说明得天衣无缝，还是顺着他的话讲的。护国上将军向来不是善辩之人，但也从来没有试过如此憋屈，一双剑眉皱成一个八字，端起茶盅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
然后，他像是终于做好了某个决定，毅然将杯盏往桌上一放，上好的白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估计凶多吉少。“凌妃娘娘，或许本将军今日来得冒昧了，罗某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当日之事，亦无法做到问心无愧——是，确是我等对不起娘娘，但这一切与凌月——”
“罗将军！”他说话的时候，凌儿一直坐得眼观鼻鼻观心，垂眸倾听。直到那个名字从罗廷玉的口中说出，她才重又抬头，“凌儿后脑受伤、前尘尽忘，将军所说，委实听不太懂。”
“你是说——”
“这件事，王爷也已然告知陛下。想来是因为与凌郡主大婚在即，诸事繁忙、日理万机，所以还未来得及知会将军，这才累得将军多走了这一趟。”她轻笑，绝美眼眸中的漠然变成了一种清澄透彻的冷静，罗廷玉敢以自己的全副身家性命担保，这样一双眼睛，绝对不会属于一个失去记忆的人！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着这双仿佛看透一切世情的眼，他只感到头皮一阵阵发麻，硬是说不出一句质疑的话。她只是一个弱质女流啊，为什么武功高强的自己被她的眼神一扫，就觉得呼吸都不顺畅了呢？
这种无力感，罗廷玉有生以来只在自己的师傅身上感受到过一次，便是三年前冷凌月中毒濒死的消息传到镇南王府的那一刻！其他人，即便是高高在上的月落王——也许是因为他和月皓纭的交情是患难与共、胼手砥足地积累出来的——也从来没能光凭一个眼神，就让他从心底里开始颤抖起来！
不对，这绝对不可能是他在幽谷中所见到的那个女子！第一次，罗廷玉不得不在心里承认事情远比他所能想象得要复杂得多。背后深藏的阴翳浓重得几令他窒息，偏偏他却不“应该”去试图探究——他分明读懂了那双表面看上去云淡风轻的眼中所传达出来的信息，而他素来敏锐的直觉，也在告诫他同一句话！
“娘娘，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啊，”她点头，伸手盖上了罗廷玉已经空了的茶盅，送客的意图一目了然。“凌郡主大婚在即，听说她正在将军府上待嫁。想来将军事忙，本妃便不多留将军了！贺总管！”
“凌主子。”
“本妃腿脚不便，劳烦总管替我送将军出府。”
“属下遵命。”
听到贺维伦答应，凌儿随即起身行了一礼，也不等罗廷玉有什么反应，很是洒脱地自顾自掀帘离开外厅。随侍在她身侧的芍药不轻不重地瞥了护国上将军一眼，立刻迈着碎步跟上，居然连道一声别都不曾。
所幸贺大总管还算识趣，并没有催促明显有些失神的罗廷玉，安安静静地垂首等在一边。大约过了足足有半柱香的工夫，护国上将军才从彻骨的冷意中勉强挣脱了出来。望向早已不再晃动的珠帘，俊目中的光芒阴晴不定。
今日前来王府的目的虽然一个都没有达成，但是却也算不得没有收获！
尽管依旧没有什么头绪，但罗廷玉知道自己不会再天真地以为，当日的那场幽谷巧遇，真的只是巧遇而已。看来师傅将凌妃限制在冷王府，应该有特别的原因。不过无所谓，只要不会牵扯到冷凌月，他自然愿意全力配合。
抬步离开镇南王府的时候，虽然有些不待见贺维伦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但护国上将军仍是感到轻松了不少。自以为意会出几分月落王和镇南王之间“密谋”的罗廷玉，丝毫都没有被好友和师傅蒙在鼓里的不爽，反而觉得墨夜秋日午后的阳光实在灿烂明媚的可以，让他看什么都觉得顺眼了起来！
怪不得他始终都觉得月皓纭的反应十分奇怪——他一直都隐隐不忿于好友不该有的“动摇”，甚至还为此在公开场合频频挤兑月落王做出种种“承诺”。如今想来，月皓纭一定有特别的原因，说不定背后正在又好气、又好笑中呢！
兴冲冲地绕到集市买了一大堆点心，罗廷玉捧着大包小包回到自己的将军府。兴高采烈的他甚至没来得及走正门，直接施展轻功飞入围墙，直奔冷凌月所住的南厢房——他想第一时间和自己最宠爱的丫头一起分享此刻的好心情！
而随意擅闯女子闺房的下场通常都不怎么妙，也怪罗廷玉轻功太好，悄无声息、片尘不惊，守在冷凌月房间门口的茱萸等人愣是没发现他的到来。
啊——
霎时满脸通红的他反应极快地没有让惊呼冲出口，蹑手蹑脚地从进去的窗口原处退回。罗廷玉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心居然可以跳得如此之快。适才的惊鸿一瞥所见到的那片绝美的起伏，竟萦绕在脑海中迟迟挥之不去！
他一直都将冷凌月当成妹妹一般疼爱，现下却第一次感到那个印象中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已经彻彻底底地成长为一个美丽成熟的女人了——而且美的令他屏息！
重重甩头，罗廷玉狠狠鄙视自己不合宜的遐想，硬生生压抑心中的某种“邪念”，将之归结为男人的劣根性。
他是怎么了？明知道凌月的身体还没好，所以每天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做适量恢复肌肉活性的运动。加之墨夜天气炎热，所以才会常常沐浴。他还曾经特地为此嘱咐过林总管，南厢房的热水须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供应。没想到今天心里一高兴，就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还看到了——
不行！不能再想了！意识到自己又开始失神，罗廷玉任手上的点心坠地，左右开弓，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光，这才堪堪恢复到冷静的状态。
深吸了好几口气，他无比庆幸自己在轻功一道上从未疏于练习，虽然误闯了冷凌月个闺房，却没有被她和随侍的蒟蒻发现。否则的话——打了个寒战，他决定不再继续思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