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的语气虽然听来很诚恳,但罗廷玉却并不怎么相信。他调转头和她走了个并肩,笑道:“这种事情,打发王府上的小厮去做不就行了?何必劳烦芍药姑娘呢!怎么,贺总管这些天尽忙着给凌月办嫁妆了,居然连这些事都不管了吗?”
“将军说笑了,凌郡主的大婚所需的家什物件早就备得妥妥当当了!”芍药不喜欢罗廷玉口气中藏得很深的那抹调侃,他明显是在讽刺凌儿在冷王府不被待见!
“今日平仲祺平大人到王府拜访,他和凌主子两个人都善书喜画。芍药俗气,不懂品题书画,留在轩中反而打扰主子的清净,这才自告奋勇地外出买些零食来的!”
“平仲祺?!”脚下不由一顿,罗廷玉是听说这位紫霁降使近来特别喜欢往镇南王府跑,但他一直以为平才子是钦慕冷戎的才华,这才——是他大意了!冷戎整日流连军营,紫霁人若真是盯着他,就该往军中去才对啊!“平大人认识凌妃?”
“当然!”芍药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当日凌儿仅凭随手写就的一张药方,就让偶然见到的平仲祺惊为天人,甚至不顾礼仪硬生生地想从自己手上抢过去!
不过那时芍药正在琢磨药物的配比,自然不肯就此放手。两人争抢之下,那张脆弱的宣纸立马一分为二、寿终正寝。不过,登门拜访没有见到镇南王的平仲祺,也因此结识了那位曾在寰夜阁的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凌妃!
不过紫霁才子很有分寸,丝毫不曾就这段前缘多过一句不该说的话,只是一味热切地与凌儿讨论鉴赏书法绘画。虽然凌儿对这样的交往很是被动,但她却不懂得如何拒绝别人的善意和热情,再加上冷戎对此乐观其成,还亲自出言规劝,她也便任由平仲祺隔三差五地上临水轩缠着自己写字画画。
一开始的几次,平某人的话还很多,经常在那边喋喋不休,也不管凌儿十句里最多只回答他半句的漠然。可到了后来,临水轩中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少,他们开始习惯用纸墨和眼神来交流,享受着某种难得的静谧和平和。
可这么一来可苦了芍药!虽然她也不是聒噪的人,但一整个下午不发一言地写字看书画画,实在有些强人所难。所以今日未时前后平仲祺一来,她为凌儿铺好宣纸、研好墨后,便一个人跑到外间自言自语地研读凌儿给她的医书了!
后来注意到近来梅子的消耗量大得惊人,就一个人跑来虚集逛逛,顺便也想看看能不能买到一些药材,回去做她早就想进行的实验。凌儿亲手写的医书她奉若奉若至宝,当然不会随便带出王府,所以才抄了一张纸一路看着,一边还在脑袋里不停分析着药性配重的比例和效果……
不过这一切芍药完全不想和罗廷玉解释,敷衍地假笑了一下,她趁着上将军慢自己一步的机会,出言道别:“想来将军应是另有要事,您忙,芍药先告辞了!”
说完,她也不等对方反应,从另一个方向匆忙离开——再不赶快,素问药坊就要关门了,她可还差几味草药呢!
阻止不及的罗廷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芍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处,他身负绝顶轻功,追上去当然不难。可是就算追上了,他又能说什么呢?算了,月皓纭没准已经到将军府了,自己可没这么多时间耽搁!
深吸一口气,硬将胸腹间的愤懑压了下去,他回身往北走。抵达将军府时,发现自己的副官林河已经在门口等他了。匆匆交谈了几句,问明月皓纭已在一刻钟前抵达,此刻正在南厢房后,罗廷玉抛下心中最后一丝不豫,唇角微勾,径直往冷凌月的居处走去。
谁知刚走到门廊处,便听到室内传来一声巨响,惊得他立马提气纵身,箭一般地往房内冲!
“凌月——”罗廷玉心神俱碎地叫道,却在看清室内的场景后讶然皱眉,不得不硬生生地压下满腹惊疑。
厢房的中央,上好的红木桌明显是被人在盛怒下劈成了两半,本来摆放在桌面上的青瓷茶具俱都摔在地上。碎瓷片飞得到处都是,夹杂着普洱深褐色的茶汤,满目狼藉。
一开始罗廷玉还下意识地以为是有人袭击冷凌月,但左右看了看,立刻知道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月皓纭微服出宫,穆征、袁克被他留在外厅候命,自然不可能出现在冷凌月的闺房中。蒟蒻和茱萸两个丫头正站在一旁簌簌发抖,一副随时都会晕倒的样子。而她们惊惧的源头,很明显指向脸色铁青的月落王!
明腾帝向来冷静自持,鲜少有动容发怒的时候。即便当日擒获毒害冷凌月的凶手时,对着恨之入骨的人,他依然可以镇定自若地盘问,直到问出背后的主谋为止。罗廷玉和他相交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显现出如此露骨的怒火!
月皓纭灼灼的双眼一直看着冷凌月,而泫极欲泣的她摇着下唇,泪眼朦胧地站在两个侍女的前面,像是在保护她们一样。虽然全身都在禁不住发抖,但她的背脊却绷得笔直,听到罗廷玉的惊呼后,也不曾转头看他一眼。
事实上,南厢房里的所有人都没有搭理将军府的主人,就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突然出现在房间里一样!
但他们没反应,却不代表罗廷玉可以接受自己被忽略。意会到是明腾帝动手砸了圆桌的那一刻,他顾不得多想,立刻抢上一步,硬是挤入月皓纭和冷凌月的中间,阻断了好友带着火光的视线。
“陛下!”罗廷玉的语气中带着某种极不赞同的责备,“微臣回来晚了,累陛下空等,抱歉!林总管已经在翩跹阁摆好了酒宴,微臣这就陪陛下一同前往!”
望着竭力粉饰太平的好友兼宠臣许久,月皓纭最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睁开,越过罗廷玉的肩膀看向冷凌月,冰冷的口吻里仍含着明显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