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黄琦带人去围堵“川沪中学”的校门过后,他在学校的谴责声就渐渐少了许多。但却还是难免地位的下降,从前在学校里早就不满他统治的少部分人也开始鱼贯而出,恶势力又开始有了萌发的念头。
楼梯拐角处,两个低年级学生把一个戴眼镜文质彬彬的好学生堵在墙角,讨伐着保护费。
“赶快拿出来!他妈的别让老子找!”带头混混说完,往好学生肚子上用力锤了一拳。
“我身上只剩十块钱的午饭钱了……”好学生弯着腰,紧攥着钱,眼泪快要落下。
“他妈的快、快……快拿过来!”其中的一个混混有口吃的毛病,一把夺过他的钱。
两个混混看着手中一共抢来二十五块钱,满意的笑了,露出了几颗泛黄的门牙。他们刚转过身走了几步,少年胆怯的声音传来。
“你们这样……黄琦……黄琦会找你们算账的!”少年鼓足了勇气说道。
两个少年听闻后,转过身,相顾而笑。
“他刚说什么?”带头混混戏谑地问旁边的结巴混混。
“他说、说琦、黄琦、会来来、算账!”
话音刚落,两人又相顾而笑。
带头混混学着结巴混混的语气说道:“黄、黄琦,算个屁!”又笑了一会儿,继续说,“他已经不行了,明年染城就是老子的天下了!”
说曹操曹操到,刚说完,黄琦从楼下往上面上,正好听闻了一切。
“你他妈给我再说一遍!”黄琦慢慢逼近带头的混混,目光冷凛的如同十二月的寒风。
带头混混看着他,一连倒退了两步步,连续咽着唾沫。人群越围越多,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好下场了,索性全然不顾身旁结巴混混的阻拦,翻着眼睛脱口而出。
“我说你,已……已经不行了,没……没有人会认、认你当老大了。”他仿佛变成了结巴混混。
现场哗然了几秒之后,爆发了激烈的讨论,周围的学生开始对黄琦指指点点。见此效果,带头混混满意的笑了,露出了一排黄色龅牙。
“我认!”响彻的声音回荡在楼梯间。
带头混混瞬间变了脸色,一排牙齿藏于紧闭的唇间。众人侧目。
黄琦见到苏辰的时候,眼睛里多了的是陌生,而不是欣喜。
苏辰从楼梯上面,携带着一束光芒缓慢下来,楼道里灌满了他干净白色卫衣上的清香。
“我认琦哥!”边说边把手搭在黄琦的肩膀,可谁料黄琦偏偏往前走了一步,让苏辰扑了个空。
黄琦瞪了一眼混混,仿佛在说“放过你这一次”便扬长而去。苏辰本想教训一下带头混混,也只好不语,追上黄琦。
“几个地痞混混,不成气候,”黄琦微微侧头对苏辰说,“其实我根本不在意旁人这些,‘飞鹰’他想打击我,大可不必那么费工夫。”
“你总是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那你究竟在意什么?”苏辰的瞳孔极度收缩又放大,“因你而死的人你在意过么?”
黄琦的目光对上他,眼神里像覆了一层寒冰,“这些年,我没有一刻忘记过阿柠,多少个夜晚,她会在梦中质问我为什么不爱她,一边问,一边用刀割着她纤细手腕的脉搏,直至鲜血一滴一滴不可遏止的滴在地上。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她那么好强的一个人,怎么会因为这点事情选择自残。”
“苏辰,你会背叛我么?”半晌过后,黄琦忽然开口。
苏辰一愣,过后笑道:“琦,你最近怎么总是怪怪的,问我这些问题?”
黄琦长叹口气,“我曾以真心待人,奈何他人把真心当作攻击我的利器。”
十一月的一天,天空中灰蒙蒙的下起了小雨,一场雨,把铜仁市最后的一丝温暖浇灭,剩下无尽的寒冷与绝望。
距离与“飞鹰”的约定还有一天。
铜仁市屋内的两户人家,温暖又暧昧的灯火,把两对少男少女的关系映照得更加扑朔迷离。
“易轩,你终于回来了。”潘莹莹闭上眼睛,用力地把眼前的少年抱住。
“四年多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潘莹莹紧闭的双眼,从纤长的睫毛中掉落了一滴泪水。她从来没有哭过,即便是打架时遍体鳞伤,即便是背后遭人陷害,即便是在酒吧喝到酩酊大醉。
易轩只是任她的泪水滴落在自己的肩膀,轻轻地拍着她挺拔高傲的后背,“对不起,这些年没有一丝音讯,苦了你吧。”
“即便是刚刚回来,只是和你吃了个饭,就匆匆走了,也没能好好陪你。”他反复地拍打着少女的后背,再挺拔,再高傲,她在易轩面前,还是柔弱的溃不成军。
“为什么?”少女在他耳边支离破碎的声音,“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少年沉默了很久之后,终于张开嘴,一字一句道:“家里出事后,我接管了父亲的委托,我现在站的是他二把手的位置。”
一滴泪无端地坠落。
“我再也无法去完成我的梦想了。”
晚饭过后,苏悦看着眼前的哥哥,却又觉得相隔着银河。
“辰,你还记得你规划的一切么?”苏悦眼神里满是说不出来的意味,“我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个是你了。”
“怎么会不记得。”苏辰没有看他,坐在了沙发上,瞭望窗外闪烁的霓虹。
“你会把自己陷进去么?”苏悦皱了皱眉,蹲下来,望着他的双瞳,“如若这样,就前功尽弃了。”
少年看着窗外霓虹闪烁的英俊侧脸,表情始终如一,“不会。”
“我们说好彼此没有秘密,你一定不要骗我。”苏悦把掌心覆与苏辰的手背。
少年终于回过头,看牢少女花苞似的脸庞,“你放心吧。”轻抚着她的发丝。
易轩依躲在潘莹莹的怀里,声音越来越颤抖,“你体会过么,那些富裕的生活轰然倒塌的感受?就像是人生舞台上突然熄灭了所有灯光,剩下你一个人独自舞蹈。”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感同身受,”潘莹莹止住了眼泪,换她静静地拍打着他的后背,“但是那些你受过的伤都会成为你未来道路上的盔甲。”
“索性,集团一直在暗中蓄势待发,原来的老大,把集团交给了儿子接管,开始洗白,逐渐走上正轨。”易轩隐藏在心底多年的苦楚,终于一并吐出。就像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多年之后终于一举消灭吴国。
“好了好了,一切都好了。”少女温柔地抚摸着少年的发丝。
“还好,一切都和原来一样。你家,是我的第二个家。”有一种感情高于友情,高于爱情。
“小悦,”苏辰抚摸着苏悦发丝的手臂突然停顿,“我是你哥,可是这些年,为何你从未叫我一声‘哥’?”也许是灯光的缘故,使他的双瞳看起来如此浑浊。
“辰,你知道的对不对?”苏悦的眼睛中,比苏辰更多了一层浑浊。
苏悦慢慢地贴近他的耳朵,“你知道,我根本不是爸妈的亲身骨肉。”就像上千只蚂蚁,爬在苏辰的耳朵上,痒痒的,刺骨难忍,“我是他们收养的。”
*
“我家,永远是你的第二个家。”潘莹莹终于笑了,“就算你以后和你妻子吵架了,还是可以来我家借宿的。”
“你就这么希望我和我妻子吵架?”易轩推开她,笑道。
潘莹莹背过身,“因为我们都知道彼此熟悉到已经不可能成为情侣。”
苏辰眼睛里的惊讶一闪而逝,便恢复如常。
他只是惊讶,这些年来以为什么都不懂的苏悦,原来早已洞悉一切,她再已不是那个年少时在他身旁吵着要糖吃的小女孩了。
“我们都知道了一切,只是父母还都以为我们不知道。”少年无奈地扯出一丝笑容。
“他们对你很好,其实你本比我大几天的,当年捡来你时衣服里包裹着你的个人信息,他们告诉我,故意把你的生日改小,是为了让我从此以哥哥的名义照顾你,永远。”少年说完了这句话,殊不知少女的脸色在无端的变化着。
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的秘密像下水道里的沼泽一样阴冷滋生,它们不断蔓延形成一幅巨大的黑幕,漂浮在巨大的宇宙之中。又有无数的秘密像飞上空中的氢气球,当再也抵抗不住空气中的气压时,逐渐膨胀至轰然爆炸。
“那你有没有想过?因为家族世代长子继承家业,”苏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惨然的笑容,“因为他们知道,如此庞大的集团将来不可能交给一个外人。”
苏悦的内心是无比的苦涩,因为她想到,即便户口本的那一栏写着领养,即便自己是个女儿身,父母还是怕将来有一天她会忌惮哥哥的位置。
她看着眼前的被称为“哥哥”的少年,在心里默默问他: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