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是钦差大臣休憩之所,非府衙刑堂,所以,要在这里关押犯人,就得临时设立一个牢房。
朱荣就是关在这么一个大牢里。
不仅供一日三餐,有酒有肉,环境还舒适缓和,若不是不能自由出入,朱荣都要怀疑自己是否被官府抓了。
朱荣一直觉得奇怪,也很好奇。好奇这些人抓了他来,却不闻不问,连审问也免了。更让他好奇的,还有那个钦差大臣,秦王战青云,因为,他是第一个安全到达江南的钦差。
因为好奇,所以即便朱荣能轻易解开手铐脚镣,他也没行动,而是安静的等着。他有预感,他就要见到那个秦王了。
午后黄昏,橘黄色的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裁下一道挺拔俊朗的身影,长身而立,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
朱荣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战青云提着两坛酒,慢悠悠的走进牢房,坐在他房里唯一一张桌子上。
翻身而起,朱荣皱紧眉毛看着战青云,眼底闪烁着几分戒备,好奇。
战青云轻轻一笑,把手上的酒放在桌上,拿过一壶拍开酒封,倒了两碗酒。
酒香飘散,清香中携着一丝丝的辛辣,上好的女儿红。
朱荣动了动鼻子。
“酒,可要喝?”战青云递给他一碗,笑吟吟的拿起另一碗饮下。
朱荣爱酒,而且还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酒鬼,但并不代表他对美酒都来者不拒。至少,战青云的酒,他是犹豫了片刻才接过来的。
酒清香,微辣,流淌过四肢百骸,顿时说不出的舒畅。
朱荣眼睛一亮,“好酒!”
“十年女儿红。”战青云把酒坛推给朱荣,让他自己添酒,朱荣也不客气,一连喝了好几碗,战青云以酒相和。
一坛酒尽,两人未说一言。
朱荣放下空空的酒坛子,瞥了一眼战青云手旁的另一壶,“这一坛应该是二十年的竹叶青。”
战青云点头,“不错,朱老板不愧是酒中行家。”
“酒中行家算不上,只是喜欢罢了。”伸手欲拿过那坛竹叶青,被战青云先一步按住了酒封。
长长墨发滑下肩头,战青云狭长锐利的眸子对上朱荣的眼睛,“不急,这酒好喝,但得等人到齐,那样喝起来才畅快。”
朱荣一开始就对战青云抱有戒心,一番对饮也只是在较量谁先沉不住。他猜不到战青云的目的,所以小心的猜测着。
可是他没想到,战青云的目的并不在他。
朱荣面目算不上英俊,微微发福的身体,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商人的市侩,然而,一旦他沉下脸,那双满是算计的眼睛就会变得阴鸷而锐利,很少有人能面对这双眼睛而不变色。
“王爷是打算用在下要挟在下的朋友?朝廷官员就这点能耐了?”
目的被拆穿,战青云的脸色也没有改变分毫。相反,他似乎很高兴。
朱荣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你很聪明,猜得到本王的打算。只是,有两点你却是错了。”
朱荣皱眉,“哪两点?”
“第一,本王抓你回来,并不是怀疑你。不可否认,你的工艺的确登峰造极,再造一方一模一样的钱模一点也不难。然而正是这一点,本王排除了你的嫌疑。”朱荣打造那方钱模在多年以前,他若是贪求钱财,早早便可行动,根本不必等候至今。
还有一点,朱荣这人极重名誉,他绝不会做出砸了自己招牌之事。
“第二,本王也不是用你来要挟你的朋友,而是引他出来,求证一些事情,不会伤他分毫。且江湖随心,刀剑如梦,这样的生活本王虽是身不能至但心向往之,本王期待着和你们交朋友。”而作为朋友,是不会伤害自己的朋友的。
朱荣打量着战青云,想从他眉眼之中看出一些端倪,然而,并没有。战青云一番话坦坦荡荡,真诚无伪,令人信服。
想着那坛女儿红,朱荣松了眉毛,“你保证?”
“保证!”
“那好,我老朱就帮你这一回,你若真守信,交了你这个朋友也是极好的。”他喜欢战青云果断的性格。
战青云挑挑嘴角,笑得自信张扬,“你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朱荣一愣,然后爽朗大笑。
所以,当司徒长流心急火燎的冲进行辕大牢时,就看到朱荣和战青云有说有笑,半点看不到被胁迫的样子。
司徒长流的第一反应便是掉头就跑,只是朱荣和战青云等的就是他,岂会容他在眼皮子底下溜走?
战青云一个瞬移到司徒长流身后,抓住他的肩膀,勾起的嘴角邪魅诱惑,“司徒兄别急着走啊,我和朱兄可是等了你很久了。”
朱荣摇摇酒坛,竹叶青的香气立即勾住了司徒长流的鼻子,司徒长流眼珠咕噜噜转动片刻,一个晃身从战青云手下脱离,坐到朱荣旁边,“老朱,这怎么回事啊?”
倒酒,抿一口,极妙的口感。
朱荣淡淡的道,“如你所见,这位钦差大人有事要问你。”
钦差大人!
司徒长流瞪大眼睛看着施施然坐到他对面的战青云,战青云被他逗笑,拱手道,“不才战青云,司徒兄久仰大名啊。”
“噗!”司徒长流一口酒全喷了出来!
战青云和朱荣早就躲开了。
司徒长流咬牙,“朱荣!你出卖我!”自古小偷和官府对立,朱荣却和战青云一起合计骗他,司徒长流不发飙才怪。
朱荣冷哼一声,不搭理他。司徒长流就是发发牢骚,是绝不会丢下朋友于不顾的,且朱荣被捉,他也有责任。
果然,过了一会儿,司徒长流泄气的坐回去,“说吧,钦差大人如此费尽心机引我来是为何事。”
战青云平静的抿了一口酒,“万通钱庄的假币案件。”
“噗!咳咳!”司徒长流再一次被酒呛住,他觉得今日实在不宜喝酒。
“司徒兄不必紧张,本王只是想知道,你是否去了六扇门盗了万通钱庄钱模?”
司徒长流心虚的摸摸鼻子,“……是。”
战青云叹气,“果然是你。那又是何人指使你去的?”
“指使?”司徒长流怒了,“我是偷王,这天下还没有人可以对我指手画脚!”战青云这话是瞧不起他!
朱荣拍拍司徒长流,“别动气,先听王爷把话说完。”
“好吧,是我用词不当,该说,司徒兄盗钱模是为了什么?”
“咳!”司徒长流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战青云莫名其妙,朱荣撑着下巴想了想,一个巴掌就招呼上司徒长流的后脑,“司徒!你该不会又和别人打赌了吧?!”
朱荣和司徒长流自小在一起,知他心高气傲,最爱的就是与人打赌,偏偏他这人手气极臭,胜少输多。只是朱荣没料到他这次又会与人打赌,打赌的内容还是盗取钱模……
朱荣觉得他的手痒得厉害。
司徒长流捂着头退后几步,梗着脖子道,“我……那个人告诉我六扇门里有我盗不到的东西,因为我解不开那绝世无双的机关,我这不是不服气么,就……就……”
司徒长流也知道自己中了激将法,只是他是偷王,最喜欢挑战各种锁,机关……玉兰真人的机关术天下第一,他遇到了哪里还控制的住?即使没有那个人,他也会去六扇门试试看的……
战青云:“……”这司徒长流的性子还真是和传言一模一样。
朱荣气的又是一爪子拍过去,“那你把钱模偷出去放哪儿了?”
司徒长流委屈的瘪嘴,“被那个人拿走了,他说借去看两日,两日后自会归还。”
战青云皱眉,看着司徒长流,“那个人是谁?”
“林青海。”
“林青海?!”朱荣惊得站起,动作太大,掀翻了桌子,那一坛竹叶青洒了一地。
“朱荣!你干嘛呢?赔我的竹叶青!”司徒长流看着地上的酒心痛极了,他的酒啊……
朱荣却像是没听到般,捏紧司徒长流的肩膀,“告诉我!那个人真的叫林青海?”
战青云挑眉,摸着下巴看着神色不对的朱荣。
司徒长流被朱荣吓了一跳,“……对……对呀,怎么了?”
朱荣的表情十分复杂,既有惊喜,苦恼,怀念,还有几分困惑,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恢复平静,“我认识他。”
战青云和司徒长流同时惊讶,“什么?!”
“他是我师弟。”
花月楼
下午木黎带着殷慕笙和夜离天进去了书房。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书房的门框上那道木卓被杀时喷溅的鲜血,长长的,像一条丑陋的疤痕。
地上滴落了一滴滴的鲜血,从书架一直延伸道到屋外,显然是凶手搬动尸体时留下的。
书房的东西也移了位,被翻得乱糟糟,似乎有人曾在这里找过什么东西。
只是这个书房的东西只有木卓了解,故而他们并不知道那个凶手带走了什么。
去过书房之后,木黎就一个人关在屋内,直到现在才出来。
月色笼罩着桃花林,盈盈可爱。木黎一推开门就见殷慕笙坐在庭院凉亭,白衣缱绻,雪肤花貌,眉间朱砂殷红如血。
长长睫毛覆着那双清色瞳仁,冷淡如远山雪莲。
不染尘埃,飘逸出尘。
在见到殷慕笙的第一眼,他就觉得他好似在哪儿见过这个女子,可是又想不起来。
特意加重了脚步走进凉亭,木黎站在几步之外,月色拢了衣袖,越发衬得他温润如玉,风神俊朗。
“严姑娘,夜里天凉,凉亭不宜久坐,可愿和在下在庭院走走?”
殷慕笙淡淡回头,“木楼主相邀,岂敢拒绝?恭敬不如从命。”
殷慕笙起身和他走出凉亭。
庭院桃花漫飞,从两人发间衣袖擦过,留下淡淡清香。
两人走了一路,都没有说话。
殷慕笙侧颜镀上月光,白的几乎透明,她眉间朱砂看着越发鲜艳欲滴。木黎不知不觉间就看痴了,直到殷慕笙转过头,对上清冷如水的眼眸。
“木楼主。”
“嗯?啊,严姑娘。”俊脸微红,略急促的转开视线。
木黎温润眼眸含着笑意,温柔得令人沉溺,“严姑娘,今日多劳,多谢。”
殷慕笙看着庭院桃花,“木楼主不必客气,我也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木黎但笑不语。
之后两人没再提及此事,偶尔谈谈武林,谈谈古今,木黎眼中的光越来越亮,他自认为自己博览群书,见识眼界高人一等,却没想到这个女子竟比之他犹有过之。
不知不觉又走回了庭院,木黎淡淡一笑,将殷慕笙送回她的院落后才离去,衣袂漫卷,很快消失在桃花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