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荣虽是首屈一指的机关技术大师,然而,他的家除了机关重重之外,并不富丽堂皇或者奢华高贵,不大不小的院落,被老板娘打扮得格外温馨。
司徒长流带着一壶酒来时,朱荣正在忙着雕刻,他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块玉,碧绿通透,看着很是温润舒服。司徒长流一眼就认出这和柳絮儿身上的那块玉佩是一模一样的。
懒洋洋的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司徒长流拍开酒封,看了朱荣一眼,“你喜欢的竹叶青,三十年份的。”
“不喝。”朱荣有条不紊的刻画玉佩纹络,那他平日里最爱的酒也不能让他转移注意力。司徒长流想到还在牢狱里的林青海,摇摇头,也不再问朱荣,一个人抱着一壶酒喝。
良久,朱荣突然问道,“丢失的钱模可找到了?”
司徒长流手一顿,嗯了一声,“找到了,林青海虽然不肯交代出幕后主使,但是其他的都全说了,那钱模……被他藏在了江南鲈酒地窖里。”
江南鲈酒,是柳絮儿生前的家,林青海也是在那里遇到的柳絮儿。朱荣并不知道全过程,但是能猜到一些,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里,林青海都在往那里跑。
朱荣面无表情的点点头,“王爷决定什么时候押送师兄上京?”
司徒长抬抬下颌,睨着朱荣,“两日后,你问这个做什么?”
极为慎重的雕好最后一笔,朱荣吹去玉佩上的玉屑,拿起那枚玉佩细细端详,“好歹师兄弟一场,我只是想送送他,顺便把一个东西还给他。”
“东西?”司徒长流看着老板娘拿着一个小盒子进来,明媚的眼眸有一丝伤痛悲伤。
“这个是十几年前柳絮儿交给我的,让我转交给师兄。只是那时候师兄被师傅赶出师门失去踪迹,这东西就这么在我这里存放了十多年。”
朱荣叹气,掸掸衣袍上的碎屑,老板娘为他整理了一下仪容,他拿着那个小盒子看了看,对司徒长流道,“走吧,我们去看看他。”
钦差行辕
林青海归案认罪,交待出钱模所在,战青云派人将钱模带回,并写了奏折上报朝廷,朝廷回旨让战青云带着钱模和林青海上京定罪。
林青海没有交待幕后主使,战青云也暂时未提,倒是在查万通钱庄账户时,发现了一笔不菲的钱银流向了朝廷,不肖猜,战青云也知这笔钱归谁所有。
不过,战青云也不是好欺负的,他在此劳心劳力,至少得要些报酬不是?那笔钱他正大光明的充了……私库,进了小王爷自己的腰包。
这笔钱本就不明不白,詹台遥无法公开,只能暗中吃了这个哑巴亏,又记恨了战青云一笔。
詹台遥的反应他不感兴趣,战青云比较关心的,是那一日林青海突然提到了殷慕笙,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战青云就是莫名在意。
想到闯慕容府那一日殷慕笙的恍惚的神情,战青云对此越发在意。在处理好朝廷的事情之后,战青云再也坐不住了,换下便服就往大牢跑。
大牢
林青海身着囚服趴在深檀色的棺木之上,目不转睛的看着棺木内的白骨。在那一日他抱着白骨归案后,战青云便找人打造了一具最好的棺木用于存放柳絮儿的尸骨,此次上京也打算将尸骨一并带上。
从这一点上,林青海很感激战青云,战青云是唯一一个为犯人考虑如此之多的官员。
林青海抚摸着白骨,神情恍惚痴迷,战青云看到这样的林青海,也不得不叹惋。
生为多情种,却奈不过命途多舛。
只是恐怕战青云自己也不会想到,有一日他也会如此,甚至更为疯狂,为了留下那个人,他可以毁去他的父王亲手造就的繁华北国,为了她,可以以天下为要挟,只因为那人一颗心上百转千回全是天下百姓。
那时候,他想到了今日的林青海,自嘲道,原来我和你都是一般痴人。
挥退守在牢狱外的侍从,战青云走进牢房,并未立即询问,而是陪他坐了一会儿后,战青云才道,“两日之后我便会带你上京,上京之后等待你的绝不轻松,你当真打算供包庇那幕后那人吗?”
林青海没动,很久才道,“战青云,有些事即使是你也无法阻止。你继续查下去只会陷于危险,甚至是死亡,那本是一扇不该打开的大门,谁也预料不到门后究竟有些什么。趁现在你还有选择,大人还是就此为止吧。这是……我给大人的最后一个忠告。”
战青云眼神转深,“那你呢?你也可以选择将那人说出来,我自会向皇上求情,饶你一命。”
林青海的眼黯淡无光,“我是无可选择,这条路我已泥足深陷抽身不能。”那个人不会放过他的,他很清楚,所以,他从未想过会有上京的那一日。他会来归案,只是想安静的与他的絮儿相守片刻,哪怕只是一具白骨。
他的态度很坚决,战青云知道林青海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幕后主使了。战青云也不再文,而是问起了另一个他非常在意的问题。
“你归案时曾提到过慕笙,这件事和她有何关系?”
“慕笙?是闻名天下的殷公子才对吧?”林青海小心翼翼的收回手,侧身看着战青云,目光澄澈,一目了然。
战青云瞳孔微微一缩,“你怎会知道?”
“自是有人告诉我的。”
“是谁?……那个幕后之人?”战青云几乎要跳起来,终于将之前忽视的细节串联起来,为何林青海要引诱他们去祠堂,为何林青海会放弃他而捉走殷慕笙……这一切,绝不止是为了想要殷慕笙手中的千佛草,更是为了要带走殷慕笙这个人!
难怪不得那一日殷慕笙神情不对,她应该知道了幕后之人的目的。战青云心里一凛,又一想到依殷慕笙的性子,她会甘愿被林青海抓走,恐怕是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战青云顿时又是气愤又是无奈,他真是拿殷慕笙一点办法也没有。
林青海摇头,“不是。”
“不是?难不成幕后之人不止一个?”战青云皱眉,林青海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那觊觎殷慕笙的人究竟是谁?
林青海这次不回答了,只是打量着战青云,见他十分担忧的模样,猜测是为了幕后之人还是为了那个殷公子。
“这事大人同样管不了。我奉劝大人一句,那个人只是想要殷公子,并无其他意图,大人还是莫去招惹他为好,对你,特别是对殷公子,没有半点好处。好了,我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一些,剩下不到两日,还请大人莫再来打扰我和絮儿,我只想和她相守一会儿,两日后随你入京复命。”
林青海闭上眼,不欲再谈,战青云复杂的看着他许久,叹息着离开了大牢。
战青云离去不久,朱荣和司徒长流便来了,朱荣和林青海感情并不深,只是因为师傅临终嘱托来看看他罢了。
把小盒子交给林青海,朱荣道了一声保重之后,就随司徒长流离开了。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林青海颤颤巍巍的打开小盒子,拿出里面的那封信一字一句看阅。
看完信,林青海眼中的泪再也抑制不住,抖着嘴唇吐出几个字:“絮儿……絮儿……”
朦胧中,好似看到了那日杨柳岸下,她依偎在他怀里,笑靥如花,“青海,此生能遇到你,真好。”
她对他只有爱,一个人苦苦支撑,拒绝慕容府的提亲。可是他呢,他回报给她的是一夜之间屠尽鲈酒馆,失去双亲,给她一生沐血梦魇。
林青海闭上眼,泪流不止,即使知道房间内多了一个人,他也没动分毫。
只在那把利剑逼近之时,最后看了一眼那封信。
信末写着:此生唯愿与君陌路,恩怨两清。
“絮儿……”
若有来生,我只愿一生爱你,依你,护你,恋你,再不伤你一丝一毫……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