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死寂般的,在屋子里漫开。
祝庭捂着嘴,眼中充满惊骇,之前对铁面人的同情,对他遭遇的愤怒,此时都化为了恐惧,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会……”
铁面人捏紧手中的毛毫,羞愧的扭过头。
这一切都是他们造下的孽呀!他会有今日,都是报应!报应!
战青云对铁面人并无多大好感,他感兴趣的只是他身上的秘密。可是,他没想到,这个秘密竟然是……战青云凝重的凝着眉目,想到之前殷慕笙提到的淮南柳家,不由看了看殷慕笙,就见她面色惨白,眉间的朱砂几乎化为了一滴鲜血,垂垂欲落。
晶莹剔透的指尖一寸寸扣紧,丝丝凉意从那一张宣纸之上,盈上她的心头,身如寒冰。殷慕笙合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纤薄的身子,让战青云有一种绷到极致的感觉,仿佛是一根琴弦,一碰就断。
“你便是当年的杜刚?”一个字一个字,如冰石碎玉,泠泠悦耳,却也丝丝入扣,寒气侵袭。
杜毅不知殷慕笙的不对劲,只顾自陷在自己的愧疚里,“……是。当年我化名为杜刚和其他几个人去了淮南柳家,也正是我们贪图柳家财富,将……将柳家一门尽数屠杀殆尽。我……我有罪啊!公子,我不求那人能原谅我,我只求……只求公子阻止那人,他要报仇,要杀我,我绝无怨言!”
殷慕笙没有在意他后面句话,只是看着杜毅,凌厉的目光好似穿透了铁面人的面具,看到他的心里深处。
“你只需告诉我,当年可有……可有杀过一个叫柳子君的少年?”为不可察的轻颤,掩饰在冰冷的外衣之下。
这么多年,她一直拒绝去想那个答案,她不愿意相信,那个在她身边,总是笑容温润的俊美少年,就这么……没了。
她甚至还记得,他闪耀的星目,以及那句他轻轻遗落在耳旁的呢喃……今生,就让子君来保护你,可好?
战青云抬手,欲揽过殷慕笙安慰几句,却不想,殷慕笙轻轻退开了,只是一步,却在他们之间划下了无法逾越的距离。
殷慕笙抿着唇,完美如玉的侧脸,血色一点点的消失,白的近乎虚无。战青云看了,心里的愤怒,就这样烟消云散,看着殷慕笙的样子,心里只有密密麻麻的疼,和怜惜。
杜毅一听柳子君三个字,立时吓得退后,仓促之间,打翻墨砚,座椅,自己也跌倒不起。
殷慕笙脸色更白,“……是,死了,对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当年只是鬼迷心窍了……我……我竟做下了如此糊涂事……公子,公子,我……”
“别说了!”殷慕笙第一次如此冰冷看着一个人,以往的她飘零如不入凡尘的仙,可是此刻,她褪去了出尘,冰冷的神态格外让人不忍。
“你们就在这里,谁也不要跟来!”殷慕笙警告的看了战青云一眼,纵身跃出屋子。
战青云担心殷慕笙,自不会听她的话,示意祝庭将铁面人扶起来,立即追着殷慕笙而去。
“慕笙!慕笙!”
殷慕笙雪白的身影在黑夜里穿梭,所过之处,梨花暗香余留,战青云紧追不放,不停的唤她,殷慕笙没有理会。
御剑山庄之后,是一片深色树林,葱葱郁郁之间,光影绰约。
殷慕笙停在一棵树尖之上,翩然身姿越发飘渺,好似指尖的一律风,一不小心就会消逝。战青云心口微微发涩,停在树下,仰望着她。
他本来想问她怎么了,想问那个叫柳子君的少年是谁?他们之间又是何关系……可是话到嘴边,看到这样的殷慕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明她的表情很冷,很冰,清冷得近乎无情。可是战青云知道,殷慕笙这样的人,越是难过,便越是冷酷,不懂之人会以为她冷心冷情,靠不上意,拢不上心。
“慕笙。”
殷慕笙拿出袖中的白玉箫,盈盈的在月色下泛着光,水光似的流淌。殷慕笙晶莹剔透的手指缓缓滑过白玉箫身,柔软指腹隐隐摸到几分凹凸不平,繁复交错。
那是一个字,慕,殷慕笙的慕。
是那个人拿着她的手,一笔一划的刻上去的,因年岁尚小,那人还不小心划伤了她的手指,她仍旧记得那人心疼的表情,清晰得忘不了。
之后,他亲自,一个音一个字的教她这首曲子,认真的侧脸,温雅得如一幅水墨画,她即便早已乐艺高出于他,她也并未点破。
他教,她学,这是他临走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扣紧玉箫,殷慕笙意随心动,一曲蝶恋花缱绻温柔,幽幽的在深林中回荡,似风,似雨,似雷电霜露,那箫声里浓浓的相思,听得战青云本就不爽的心情越发难忍。
他自然不会傻傻的认为殷慕笙的这首蝶恋花是吹给他听的,那么……是那个柳子君?他是谁?对殷慕笙而言……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可是张张嘴,战青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发现,此时的殷慕笙太过虚缈,拒绝所有人的靠近,连他也靠不近分毫。
两个人,一个立于树尖儿,一个站于树下,一人吹箫,一人相陪,无声胜有声。
战青云大概不会知道,这一抹雪白,需要他用一生去追逐,为了她可以屠灭各国,同样,为了她也可以四海生平,一统天下。
只为了,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为她换上另一支箫,教她另一首曲。
不远处高山之上,一人束手而立,听到这曲箫,纤薄唇角抑制不住的扬起,温润如玉的俊美容颜更添几分入骨温柔,令人失神。
他旁边,一红衣男子饶有兴趣的看着那个人,额间血红的宝石,绯艳至极,眼尾上挑,妩媚生情,连他的声音也是丝丝入骨,魅惑人心。
“没想到你竟还有脱下你虚伪面具的一日。怎么,这曲箫让你想起了故人,还是……这吹萧之人本就对你意义非凡?”
男子眼底划过一抹厉芒,脸上又是那温润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笑容,虽然看着舒服,但是只要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他的面具罢了,至于面具之下的东西……
要探求未知,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殿下似乎管的太宽了,在下之事似乎与殿下无关。走吧,我们在此已耽误了不少时辰。”
红衣男子向箫声的方向看了看,距离太远,只能隐隐看到一抹纤细刺目的白,撇撇嘴,“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