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庭院,清风携寒,丝丝缕缕的寒意划过鼻尖,引起肌肤细微的战栗。
殷慕笙坐在庭院石桌之上,白衣孑然,不动声色,凌然傲骨无人可折,绝世之风华让满园百花也黯然失色。
她微垂着头颅,眼睑半合,吹动白玉萧,端然沉静,仿若不染纤尘的姑射谪仙,箫声凌然,比之前更加的冷漠,好似寒冰,隔绝了所有的温暖,也隔绝了所有的觊觎。
无尘无思,无情无染。
战青云站在庭院廊角,深黑的衣袍,泼墨的长发都被露水打湿,几缕黏在他的脸颊,剑削薄唇抿得死紧。从初晨到现在,他站在这里一步也没有移开过,殷慕笙在院内待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祝庭劝了好几次都不肯离开。
苍白的唇瓣轻轻开合蠕动,“慕笙……”
殷慕笙是今日子时三刻醒来的,战青云永远都忘不了她望向他的第一个眼神,微微的冷,微微的寒,无神的双眸再也容不下任何人的存在。
清丽的脸庞惨白如纸,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王爷。”
王爷,不再是战青云。
不再是知己,甚至连朋友都不是。
战青云如被锤子猛地捶打了心脏,剧烈的疼痛和不知所措让他僵在原地,嘴角原本因殷慕笙醒来而翘起的弧度也瞬间僵硬。
“你……叫我什么?”
殷慕笙侧颜清妍,小蒲扇似的睫毛幅度上扬,漂亮极了,战青云看到她眉间朱砂绯艳,极为轻微的松了松,雨滴荷塘,却是寒意满襟。
“王爷。你我本是萍水相逢,我本该这样叫你。至于知己之言,你就……忘了吧。”
“忘了?”不甘,愤怒,责问,一路上为她的担忧害怕,压抑了许久,却在这一句话下爆发出来,战青云盯着殷慕笙雪白的脸庞,直恨不得上前狠狠质问她,狠狠拥抱她,或者狠狠咬她一口,最好咬的彼此鲜血淋漓,也好过现在这样心脏抽疼得让他想要大吼,偏偏无处宣泄。
“怎么忘?相识半载,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早已叫我刻骨铭心,如何能忘?月下弹琴吹箫的快乐,绝情崖底的默契,小树林里无声的陪伴……这一桩一件你敢说你都没感觉吗?我不相信你就对这份知己之情没有半分留恋,我不相信你和我在一起时不是如我一般愉悦期待,不能自己,我不相信殷公子竟是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之人!慕笙,你告诉我,这叫我如何能忘?”
白衣缱绻,殷慕笙微微侧过头,对上战青云的方向,乌黑发丝落在肩头,白与黑对比出无比残酷的强烈色差,“那又如何?你我终归是殊途,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是北国王爷,而我只是一介江湖浪子,天差地别,原本就不该有交集,就此断了于你于我都好,你还是……”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莫不是疏离淡漠到了极致,殷慕笙的话如一把尖刀插进战青云的心脏,再狠狠翻搅,直让他痛的四肢发冷,双眼通红。
“殷慕笙!”
战青云红着眼冲上前狠狠的攫住殷慕笙的肩膀,力道大的几乎要将殷慕笙肩头的骨头捏碎,殷慕笙疼的白了脸颊,额头冒出密密的冷汗。
“你当真就这么绝情?真的要推开我吗?我在你眼中就这么不堪?!我为你提心吊胆了一路,这几天里几乎都没合过眼,你看看我啊!我这么真心实意的对你,你为什么还要这么狠心?”
肩膀上剧烈的疼痛让殷慕笙说不出话来,不止肩膀,四肢,眼睛也开始火辣辣的疼痛,身体深处如有一把火焰灼烧着,几近要烧尽她所有的血液,殷慕笙疼的蜷起身子突然大叫一声,硬生生晕了过去。
凄厉的惨叫让战青云的理智稍稍回归,待看清身下的殷慕笙时,心神俱震,惊呼之声比之殷慕笙还要惨烈。
“——慕笙!”
只见殷慕笙手臂上,眼角处涌出一道道的血痕,不消片刻便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裳,触目惊心!
战青云抱紧殷慕笙,神色慌乱,六神无主,手伸在半空想要触碰她的脸庞,但是一看到她脸上的鲜血,就不敢再动,他真怕自己一碰,这个人就彻底消失在他怀里了。
“祝庭!大夫!快去找大夫来!快啊!快啊!”
清泠箫声顿停,战青云闭闭眼,想到之前殷慕笙浑身是血的躺在他怀里,身体还是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他怕,怕极了那样毫无生气的殷慕笙,怕她再也不睁开眼睛,怕他再也看不到她雪白的身影,隽秀的风姿。
但是,他更恼自己,明知慕笙刚逢夜离天这个她珍而重之的朋友的背叛,定是心情极为不好,说的那些话也是气话居多,可是他怎么就是没忍住?怎么就不能向往常一样死皮赖脸的赖着她,逗她笑,让她不再伤心……他怎么、怎么能对慕笙发火呢?
艰涩的,扯扯嘴角,战青云苦笑,大概是慕笙那些话太过冷漠,他心里不甘,才会失控吧。他为她动心,甚至动情,可是换来的却是她一句句的恩断义绝相忘于江湖,他不甘心,所以才……
深吸一口气,战青云落寞的转身离去。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那一刻,殷慕笙捏紧了手中的白玉萧,朝他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
“公子。”
杜毅不知何时走到了庭院,银铁面具在阳光下闪着清冷的光芒,他向战青云的方向看了一眼,“公子对战王爷并非无情,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绝情的话呢?王爷这一路来无时无刻不在忧心公子,好几次我都感觉到他急切的想要找到你的心情,王爷对公子即使算不上十分的真心,怎么也有九分。既是真心,公子又为何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个江湖我混了几十年,自认为看透人心,却还是遭人暗算,还是至亲之人,我也心灰意冷过,但是也因此我更能感觉到真情可贵,人生得一人相知并不容易。”
殷慕笙晶莹剔透的手指摩擦着白玉萧上的凹凸不平,莹润入手,似乎还残留着战青云身上的温度。这白玉萧之前落下了,被战青云寻到妥善保管,她醒来时才交还予她,战青云温热的大手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将玉箫放在她手心。明明才被她伤至心扉,动作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那上面的温度不高,却烫的殷慕笙心口一缩。
“我知道。”
殷慕笙淡淡道,杜毅一愣,只觉得她的声音融入清风,轻不可闻,不可捉摸,“正因为知道,所以我不能。”
战青云的命运早已注定,任何人都无法阻拦,也无法改变,而她的一生也早已被刻上沉重的责任,枷锁满身。
两个都不是自由之人,都不是自由之身,如何能有再多的交集?
且,智者千虑,不能有丝毫差错,情之一字,只会扰乱心神,让人失去判断,这样的致命弱点,殷慕笙绝不允许自己拥有。
所以,就这样断了吧,断了,便是他是他,她是她,不再交集。
合上双目,殷慕笙在心里如此道。
只是连她自己也算不到,有一天,她会接下这个男人的男人的情,哪怕从此完美无缺的殷公子有了致命弱点,哪怕为了这段情让无数人染上鲜血,失去生命,她也不曾后悔。而直到她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呼出最后一口气,她也没有告诉战青云,其实,在他在竹屋里找到她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动了心。
“姑娘,门外有人找,可是要让他上来?”店小二步伐匆匆的敲响房门,躬着身子对殷慕笙道。
殷慕笙怔了怔,沉吟片刻便知是谁来了,抬抬手,“让他进来罢。”
店小二点头,还未转身去叫人,就感觉一阵清风拂过脸颊,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身后,冷冽的声线没有丝毫温度,“一壶清水。”
小二吓得僵住身子,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位客人点了一壶清水,低着头胡乱点了下头,急忙跑下楼。
那人冰寒的眼睛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那店小二,便收回视线,看向屋内唯一一个只是一个背影就可以占据他所有目光的人。
“殷公子。”
殷慕笙转身对他含笑点头,“邢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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