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男子身形高大，面容冷峻如刀锋，眼底萦绕不去的煞气昭示着这个男人不是普通角色。而他扶着那个人身形十分消瘦，脸上一张银铁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空洞的眼睛。
夜离天微挑眉宇，负手而立，看着他们走近，目光玩味儿的扫过那沉重的银铁面具。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在他们一出现，殷慕笙就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杜毅和邢飞扬。
正要起身过去，手指蓦地传来一阵大力的挤压，殷慕笙皱了皱眉，感觉到握着她的手正在发抖，鬼九的气息已然变得急迫，沉重急促，下颌抽动间带出几声咬牙切齿。
是他！
杜毅！
鬼九盯着杜毅脸上的面具，双目因愤怒和仇恨充血泛红。
他竟然还敢出现！
那个身形，那张面具，那道声音，他就是化成灰他也认得！
当年在熊熊大火之中，这几个人猖狂得意的笑声他永远都记得，那是他活下去的动力！
杜毅旁边的男人，他不认识，但是他知道他是与殷慕笙一起的，上毒蝎门后一直形影不离。
柳家灭门惨案被尘封十几年，无人问津，当年的杀人凶手却一个个逍遥法外，比任何人都过的快活，当他打听到这些，便再也按捺不住，趁夜去了毒蝎门意欲报仇，却不想他到达的时候正好看到杜利父子联合迷倒杜毅，废去了他的武功，他偷偷把杜毅带了出来，关在绝情崖底，挑断手筋脚筋，防止他喊叫，更是灼伤了他的喉咙，逼他带上了用火烧红的面具，百般折磨，让他赎罪，每一日都不得安宁。
却不想，他还是逃了，不，不是逃了，他已经是一个废人，又被玄铁铁链锁住四肢和锁骨，靠他自己根本逃不出去。
他是被人救走的！
得出这个结论，鬼九差点咬碎银牙，而现在救走仇人的人就在身边。
鬼九红着眼睛猛地看向殷慕笙，“为什么？为什么放走他的会是你！阿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仇人竟然是被殷慕笙救走的！
鬼九的语气怨恨而愤怒，他就像是被仇恨占据的傀儡，在这一刻，他竟然动了杀了这个他唯一护着的人的念头，那念头如此恐怖，充斥着大脑，让他整个理智都空白了一瞬。可回过神后，仇恨便被惊慌所取代，他竟然……
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念头？
鬼九惊出一身冷汗，不等殷慕笙回答，便挣脱她的手颤颤巍巍的离她好几步，他怎么能想要杀了她？他怎么能！
这时候，鬼九察觉到两道极为刺人的目光直直盯在他身上，强烈的杀意几乎要穿透他的身体。
他扭过头，就对上那个布衣男子煞气十足的眼睛，以及夜离天似笑非笑却毫不掩饰杀意的脸庞，他毫不怀疑，他们已经察觉到了他刚才一闪而过的杀念，而且，他若是真的动手，恐怕那一击还未落下就会被这两人击杀。
而殷慕笙……鬼九心头猛颤，想到殷慕笙敏锐的五识，越发不敢抬头看她。
“你怎么还没死？！”杜利尖利的声音打破了比试台上诡异的安静，他半张被腐烂的脸，一只眼珠死死的瞪着杜毅，眼眶充血，看起来犹如厉鬼，恐怖至极。
杜利的大半个胸膛已经腐烂，透过猩红的骨架还能看到里面的内脏。
绕是夜离天看到这副恐怖的样子，也忍不住皱紧眉，恨不得一刀了解了他，在将尸体仍的远远的，眼不见为净。此刻他无比庆幸殷慕笙眼睛还未恢复看不见，不被这副景象玷污眼睛。
杜毅听到了，面具下的脸抽动了一下，一股强烈的仇恨从心底里爆开，他被囚禁，被折磨，一副不成人不成鬼的样子，他不怨鬼九，因为那是他该赎的罪孽。可是对杜利不同，这个人他把他当亲兄弟，半个毒蝎门分给了他，连他的儿子，他也妥善安排给与高位，可是他们回报他的却是觊觎他的地位，废去他的武功，还妄图杀了他，如此狼心狗肺的东西，他真恨自己没有早点看清他们的真面目，杀了他们，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
夜离天微挑眉毛，目光在杜利和杜毅身上打转，“你们方才拦我是为了救他？”
救？几声急促的喘息敲打着铁面具，杜毅浑身因为仇恨颤抖个不停，从袖中拿出早就写好的纸条递给夜离天，指指杜利，摆了摆手。
夜离天看完纸条，扫了一眼鼓着眼睛的杜利，“你想亲自杀了他？”
杜毅沉重的贴面具点了两下，是，唯有亲手杀了杜利父子他才会瞑目。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便是死了，也要拉上杜利父子，他杜毅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杜利眼睛瞪圆，不敢相信的看着杜毅，大哥不是最宠爱他，怎么会……
“如此，本盟主便成人之美，这杜利就交予杜前辈处置了，请。”夜离天扯下钉在树上的大刀交给杜利，笑眯眯的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如此轻易的便决定了杜利的命运。
杜毅身体早就大不如前，此刻握着一把普通的刀都拿不稳，刀尖垂在地上，拖曳着走向杜利。
杜利眼睛越瞪越大，身体被腐蚀的疼痛都被他忽视了，紧盯着杜毅，拖着半个身子慢慢后退。“不，大哥，你不能杀我，你忘了我们是十几年的兄弟了吗？我、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你不能、不能杀我……”
杜毅充耳不闻，吃力的举起刀，刀尖插入杜利的身体，却因为双手使不上力，刀尖只进去了一点，杜毅便气喘吁吁的倒了下去。
杜利大笑，“哈哈哈，大哥已经成这样了，连刀都握不稳，还想杀我？哈……”张狂的笑声戛然而止，一道指风突然打在刀柄上，直直插入了杜利的身体，戳破心脏。
邢飞扬甩甩手臂，“吵。”
夜离天挑眉，放下刚抬起的手，他本来也想帮帮杜毅的，只是慢了一步。
杜毅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吃力的撑着身体站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到杜利尸体旁，手在空中摸索着，握住刀柄，一点点的后退将刀拔出来，拔一寸跌一下，倒下又爬起来再拔，直到把那把刀拔出来。
殷慕笙抿紧嘴唇，脸色微微发白，她已经猜到了杜毅要做什么，想要去阻止，可是清醒的理智让她迈不开脚步，她知道，杜毅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做了。
这是他的选择。
比试台上，夕阳的余晖为每个台上的人拉出一道纤长的阴影，杜毅拖着刀走到鬼九面前，跪下来，把另一张纸条递给鬼九。鬼九一动不动的看着他走近，那张纸条在夕阳下看的格外清晰，甚至在那一瞬间，眼睛被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睛。
“你以为把毒蝎门给我，把你的命给我，就是赎罪了吗？！”鬼九红着眼睛大吼，“你别妄想了！我柳家一百多条人命，富可敌国的财富，岂是你这点能换得起的？杜毅，我不会杀你，我要你活着，每一天都活在痛苦忏悔里，我要你连死去也不能停下忏悔！”
把纸条撕扯成碎片，鬼九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殷慕笙，拎起杜利的尸体纵身跃上屋顶，很快消失不见了。
杜毅颓然的跌坐在地上，瘦骨嶙峋的身体弯折，形成跪拜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