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九被天机子带到了他的府邸,自那之后,殷慕笙便很少见到他。
她知道依天机子的性子第一时间便是要恢复鬼九的容貌。鬼九的脸被当年那场大火几乎全毁了,要想恢复从前的温润如玉,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便天机子医术了得,也一时束手无策。
殷慕笙暗里查看了书库里所有的典籍,提及修复容貌的法子极少,有也只有寥寥数语,不解其意。直到一日青莲整理药材,她看到库房里的那三株千佛草,来问殷慕笙要不要移放到其他地方,殷慕笙这才豁然开朗,拿出一株千佛草就去找天机子。
天机子看着那株千佛草许久,叹气,“也许只有这个办法了。”
千佛草药性极强,不能一开始便服用。天机子特意将那一株用清水温养着,养足九九八十一天,减轻它的效用。而在养花期间,天机子便教导鬼九心经,调养心性。
三个月后,邢飞扬如期来北明坡为殷慕笙施针。比起第一次恢复眼睛,这次的疼痛轻了许多,殷慕笙清醒的承受着。
白衣之上艳色的血迹斑斑点点的在手腕上晕开,刺眼灼目。
施完针,殷慕笙原地打坐调息,邢飞扬站在门口为她护法。三日之后,殷慕笙失去的内力终于全部恢复了。
邢飞扬第一时间便感觉了殷慕笙身上气息的变化,扭过头看着她。殷慕笙吐纳一口气,缓缓张开眼睛,清澈的眼眸,眉间那点艳红朱砂灼艳似火。
“恭喜。”
“多谢。”
两人同时说道,然后同时一愣,不自觉笑了起来。
邢飞扬双手抱胸依在门上,雪白的梨花瓣吹进回廊,从他刀削似的侧颜上划过。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殷慕笙白衣寂然,她看了看邢飞扬,将目光移向竹苑外的梨花,“去找师傅,帮助子君恢复容貌。”
天机子想帮柳子君恢复容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邢飞扬也听说了一些,对此倒没什么异议。他虽然不知道柳子君为何如此执着于恢复容貌,但若是能恢复原貌,没有人愿意顶着那样一张丑陋的脸过一辈子。
只不过,殷慕笙武功刚恢复,不宜妄动内力,否则很容易走火入魔。
邢飞扬蹙了一下眉头,刚要开口,殷慕笙便知道他想说什么,把话接了过去,“无需担心。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的,只不过是帮着师傅配一些方子罢了,不会动用内力,更不会走火入魔。”
邢飞扬盯着她唇边的那一抹淡淡的笑意,轻轻的嗯了一声。
邢飞扬的做事干净利落,从不脱离带水,见殷慕笙内力恢复了,便告辞离去。殷慕笙向他道谢,复又想到邢飞扬不喜她说谢,便挖出两坛梨花酿让他带走了。
之后,殷慕笙就去天机子的宅子找他,鬼九正好用了新配的方子,在昏睡着。天机子把鬼九交给殷慕笙后,就出去置办药材去了。
鬼九躺在床榻上,身上那件兜帽已经褪下,换上了和她样式相同但是是完整的银色面具。
殷慕笙坐在外间的桌子旁,叫青莲挖来一壶梨花酿慢慢品着。
天机子为了讨殷慕笙欢心,在他的宅子里也种下了和北明坡同样的梨花,四季常开不败。殷慕笙打开窗户,让梨花瓣随着风飘进来,洋洋洒洒的落了她一身。
喝了一会儿酒,床榻上鬼九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殷慕笙顿觉不妙,走过去搭上他的脉搏,气息凌乱急促,内息乱窜,极为不稳。鬼九似乎正在做噩梦,额头上冒出一串冷汗,口中不停地喊着不要杀我,爹,娘……殷慕笙猜他应该是梦到了十三年前那惨烈的场景,才会如此不安害怕。
叹息,殷慕笙取来凤尾琴,坐上正对床榻的软榻,将琴放置在膝上,拨动琴弦,弹奏清心曲。
琴声悠然,平缓,宁静,好似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湖上日落,几艘渔船在湖面上缓缓飘动,渔民的吆喝真实又温暖。
天边,一群大雁扑簌着翅膀横掠而过……
琴声中带着安抚的力量,能让人不自觉的平静下来。鬼九慢慢恢复了平静,安静的样子就像是熟睡过去了一般。
殷慕笙并没有立即停止,一曲完了,又一连弹了好几首,直到鬼九彻底睡过去,她才停了下来。
捻了捻温度稍高的指尖,殷慕笙就着身子躺在软榻上,看着外面的梨花渐渐出了神。
夕阳西下,山河落暮。
鬼九醒来时竟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好像一下子卸下了所有的心里负担,身体从内而外的都变轻了。抬手触摸着脸上的面具,鬼九嘲讽的勾了勾嘴角,想什么呢,他怎么可能有真正放松的一天……
眼角不经意撞进一抹雪白,鬼九抬起的手臂一僵,不可置信的转过头,在看到窗边那道俊秀的身影时,眼眸蓦地瞪大。
窗边白衣人斜倚着,墨色的发,雪白的肌肤,就像是一副用水墨挥就的画,袅袅婷婷,一笔一画风流写意,叫人不自觉的沉迷。
鬼九目光炯炯,紧盯着她眉心的那一点朱砂。在雪白的肌肤上,那一点红艳得有些妖异,硬生生让殷慕笙生出几分妩媚。
在殷慕笙身旁,是一架七弦琴,细细的琴弦去夕阳下反射着金色的光。
原来,他梦里听到的琴声并不是臆想吗?
鬼九拽紧被角,阿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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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子来回的打量着鬼九,又为他诊了一次脉。
“不错不错,这次的方子我特意加重了些分量,就是看你能不能承受得住。现在看来,你习武的底子还在,接下来我用千佛草也多了几分把握。”
鬼九看了一眼殷慕笙,重重的点了一下头,“一切但凭师父做主。”
天机子欣慰的摸摸花白的胡子,看向一旁的殷慕笙,“子君先休息,调息两个时辰,我与慕笙有些话要说。慕笙,你随我来。”
殷慕笙颔首,“好。”
两人走出去。
天机子站在庭院的亭子里,许久没有开口,表情看起来有些凝重。殷慕笙心下微沉,能让天机子露出这样严肃的样子,他要说的事情恐怕不简单。
“师父?”
天机子回神,便对上殷慕笙美丽的眼睛,不由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