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欣然的意外到访,都城前往增援的军队在两日之内以最快的速度集结整顿,浩浩荡荡的奔向北疆。
欣然本打算带着程九歌一并去北疆,却没料到宫里那边一直抓着程九歌没有放人,不得已,欣然只好临时放弃带程九歌同行的念头,转而给她留了一封信,交代了一些平日里的琐碎事宜,让她小心行事,照料好昭华殿上下。
而就在信使从征西侯府正门出,带着欣然这封信前往宫中的时候,另有一人怀揣着另一封书信从征西侯府的后门悄悄溜了出来,也奔着宫中而去。
侯府内,单匀诚站在窗子前出神的望着院子中的景象,脑中思忖着诸多事情。
单夫人将他出行的一应杂物备好,转回身,便瞧见那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窗口静静的发呆,锋眉微敛,心中似乎有所郁结。
“怎么了?”
一双手从单匀诚身后探过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腰,那诸多日夜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柔响起。
单匀诚展眉一笑,轻轻握住了环在自己腰间的两只手,转身将身后柔软的人抱在了自己宽广坚实的怀里,心中几多愁思转眼消散。
“心中有些困惑,暂未想通,夫人不必担忧。”
单夫人没有多问,依偎在单匀诚怀里,微微蹙眉道:“你和阿衡要好好保重身体,我和阿铉在家中等你们平安回来。”
单匀诚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头发,郑重的“嗯”了一声。
柔风轻抚庭院中的草木,赶早开的花儿已经打出了花苞,在风中微微摆弄着腰肢。
少仪居的院子里已经显露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然而殿内却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筠华扶着又是彻夜未眠的雒玉瑾歇息,门外匆匆的脚步却偏偏打破了这一处安静。
筠华眼神中透出一丝不耐烦,望着从门外进来通报的侍女:“外面何人?”
“说是侯府的下人,前来送信。”
“拿来我看看。”没等筠华说什么,雒玉瑾便开了口。
“单匀诚说卿卿担心单衡,随军去了边疆,她暂时出去避下风头也是好事,不过既然她走了,程九歌就从惠妃那边接回来吧!”雒玉瑾看完信,对筠华吩咐道。
从雒都往北走,一路风景由繁华城池渐渐变的萧条旷远,过了屏州到单衡暂时驻扎的襄城,才渐渐又变得有些人烟气。
车驾到襄城门下时,早便有人等候在城门前,当前一人牵着马,一袭水蓝长袍迎风飞扬,英姿飒爽。
车夫瞧见此人,放慢了车驾的速度,慢慢停了下来,跳下车,朝这人躬身一礼,恭敬道:“小侯爷。”
单衡朝他点点头,便抬眼望向车厢内,欣然掀开车帘抬头间便对上了单衡望向自己的目光,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毫不掩藏的担忧和思念,欣然心中一慌,忙垂下眼眸避开了他炙热的视线。
原本欣然是与单匀诚一并行进的,可大部队人多,走起来速度并不快,单匀诚也知事态紧急,便安排了人手护送欣然先一步到了襄城,于是便有了单衡在城门口接人的这一幕。
“雒都来信说你先前受了伤,伤势如何?一路车马劳顿,身体可还吃得消?”
单衡握了欣然的手搀扶她下车,间隙里轻声在她耳边关切问道。
“我没事。”欣然小声回他。
“落霞城的事,父亲已经来信大致与我说了,你先莫心急,落霞城战况并不紧,我们还有时间。你刚到这里,房间我已命人安排好,先休息。”
单衡想的很周到,一路奔波而来的欣然现在满身疲惫,一心只想赶紧有个落脚的地方让她躺下来好好睡上个安稳觉,她抬头对他微微一笑,道了声:“谢谢。”
从脑袋沾上枕头的那一刻,欣然便昏睡过去,待她醒来时早已是第二日日上三竿,一身衣袍还带着一路尘土的味道。
睡足的欣然从床上爬下来,门外有人听到了屋内的响动,推门走了进来:“殿下醒了,可要吃些东西?”衣着朴素的女婢站在门口浅笑着询问道。
“哦。”欣然刚睡醒,头脑还带着几分迷糊,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抖了抖身上的灰扑扑的衣服有些窘迫道,“我想……先洗个澡。”
婢女谦恭的应了一声转身便对外吩咐了一声,紧接着,抬着木桶提着热水的侍从从门外鱼贯而入,从欣然说话到屋内安置妥善,不过片刻的功夫,欣然看的有点愣怔。
“殿下,小侯爷吩咐了,您要是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奴婢,奴婢就在门外守着您,哪也不去。”
欣然呆呆的点头,木楞的目送她退出门外。
温热的流水从胳膊上流动下来,舒缓着近来紧绷的肌肉和神经,让欣然感到一阵许久未体会到的轻松和舒适,她习以为常的憋足了气,将脑袋沉进了水底,温暖的气息从下颌渐渐没过发顶,仿佛无数细软的手指轻轻按摩在脸上,欣然贪恋这种感觉,良久才浮出水面换了长长一口气。
沐浴过后,换上了侍女为她备好的一身新衣,安安稳稳的吃了一顿丰盛的饭,欣然觉得自己终于又元气满满的活了过来。
直到这个时候,这个一直服侍在自己身边的女婢才满脸堆着讨好般的笑意,说出了一句也许早在欣然一醒过来便想要说的话:“殿下若是歇过来了,可否随奴婢走一趟?小侯爷在栖园已经等候您两个多时辰了。”
夏初的风带上了几分暖心人心田的温热,直吹到人心里去,缱绻着不舍离开。
栖园的绿树下,青白的小石桌边,水蓝衣袍的俊雅男子细细的品着手中一盏香茗,观望着院子里一丛盛开着却不知名的粉色小花。
有脚步声近,单衡收回视线扭过头,便在栖园的月洞门处瞧见了同是一身粉色儒雅衣裙的女孩子。
欣然提起长裙的裙裾迈过门口高起的石阶,朝着单衡这处走来。
“休息的如何?”
望着这道熟悉的身影气色不错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单衡面上不由自主的露出温雅的微笑。
“简直不要太好。”
欣然对这眼前这张赏心悦目的脸,心情也觉得不错,边笑着回应,便在他的对面落了座。
“听人说你在这里等我两个多时辰了?”
单衡赧然一笑,轻咳了一声,掩饰道:“左右无事可做,在这里赏花品茶倒也有一番乐趣。”
欣然无情戳穿:“这么说来,边疆战事紧张,是小侯爷谎报军情了?”
单衡自知编不下去了,又是一声轻咳,换了话题问道:“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吧?”
“本就不严重,早便好了,”欣然冲他摆摆手,接着道,“你等我这么久,不会就只是为了同我寒暄这么两句话吧!”
单衡抿唇一笑,道:“近几日的军务我已安排手下副将暂时接管,落霞城军情虽不紧急,但这件事也不便拖延,你身体若是无恙,我明日陪你走一趟落霞城。”
“你亲自去?”欣然讶然道。
“换别的人我不放心。”单衡自然而然的接了一句。
欣然一时哑口无言,耳根情不自禁的红了起来,内心不由得吐槽了一句:我去,这大暖男真是谁顶得住啊!
见她良久没说话,单衡反倒以为是自己失言唐突了,便又补充道:“况且事关祁老将军,于情于理我也不该置身事外。”
“于情于理不该置身事外?”欣然哑然失笑道,“侯爷都不曾这般表过态,小侯爷这又是从何说起?”
单衡眼睛一眯,眼神温柔的望着她,道:“想知道祁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欣然眨眨眼,道:“当然想了!”
“那可是一段具有传奇色彩的漫长故事!”他故作神秘吊人胃口的说道。
欣然歪了歪头,一手托腮撑在小石桌上,摆出了一副准备听一个很漫长的故事的姿势,道:“我今日可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小侯爷但讲无妨。”
“有关祁桓的事迹还要追溯到你父王立国之前,景初末年的时候。”他温润的嗓音如春风般令人心神荡漾,尽管口中说的尽皆是些刀枪剑戟的杀伐之事,却没有让人感到丝毫的恐惧与不适,欣然侧耳细细听着他诉说着多少年前的那一段晦涩的往事,不知不觉竟听得有些着迷。
“先帝病危不久,雒国便掀起内乱,皇七子不满先帝遗诏未立自己为太子,愤而离京,于北境一带自立为王,当时宫廷之内便皆以太子为尊,建立起所谓的新朝与北境相抗衡,南北方也因此战乱不断,百姓苦不堪言,各地不满于混乱政治下的压迫也纷纷起义,祁桓便在其中。因其手下带领的乡民作战有序而勇猛,没多久他便得到七皇子的赏识,祁家军便是从这里开始兴起。”
“祁桓在兵法上的造诣可谓是天生的奇才,不过短短两年便迅速将实力增长到连北方朝廷都无法掌控的地步,他最炙手可热的时候,南庭拿他没有丝毫办法,只能派使者讲和,甚至于劝他自立称王,根本不必屈居于北方朝廷管制之下,事实上当时的祁家军也确实拥有拥兵自立的资本,可祁桓并没有那么做。”
“他依附于北方朝廷吞并了南方,如今的新朝才得以建立,内乱平息后便致力于攘外,先后于西、北两地建立起两支铁甲般的军队,一支是祁桓亲自统领的征北军,另一支便是我父王手里的征西军,再加上燕行将军在南境的平南军,成为守护雒国疆土的三道铜墙铁壁。”
“可惜征北军在十年前的那场叛乱中几乎消耗殆尽,只保全了其中精锐,也就是祁家军,陛下却因心有芥蒂,弃之浚阳未曾用过,征西军与平南军在吸纳征北军散落的部分精兵良将之后,进一步发展壮大,这才有了今日的景象。”
“所以说,”欣然意犹未尽的望着他,“征西军其实是祁桓建立起来的,后来才交到侯爷手上的。”
“是,因为新朝初建时,西边也并不太平,我父亲驻守西陲,祁老将军带兵前往增援,后来仗打完了,这支部队却没有带走,又经过几年的操练和人员增长,到如今成了独当一面的征西军。”
“那平南军又是怎么回事?”
单衡笑了笑,道:“那是从一开始便跟随陛下前往北方建立北方朝廷的护卫军,不然你以为‘平南军’这名字是怎么来的?”
欣然了然点头:“我还以为是南边邻国搞事情才起的这个名字。”
“现在看来也没错,与雒国南方接壤的是戚国,确实曾经想要趁乱分一杯羹,只不过最后不知为何,并没有行动。”
欣然本是想追问一句“为什么”,话还没到嘴边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听说的一件事情,便转而问道:“我记得,三皇子雒祎的封地,好像就是在南境,莫非是跟他有关?”
“那是景轩十年的事,三皇子年仅十岁前往戚国赴宴说动戚国国君休兵不战,这件事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这却不是虚言。”
“这何止匪夷所思,我始终觉得是离谱。”
单衡望着欣然脸上写满的“不信”,道:“我也觉得此事甚为离谱,你们兄妹感情不错,你就没有问过他,是怎么做到的?”
欣然一惊,支吾道:“我们兄妹……感情好?”
欣然这般反问的时候,她明显的瞧见了单衡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一丝失落转瞬即逝。
果然,他浅笑温文的坐在这里同自己陈说往事,兴许对他而言依旧如往常一样,可这是不同的,自己不再是那个他想要倾付所有感情的人,他们所有的曾经,都不属于自己。
欣然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便可以轻易到将单衡拉回到雒玉卿早已将他忘了个干净的现实,于欣然而言这是新的故事,而对于单衡,是从头再来。
“我……我有些乏了,回去休息了。”
欣然局促的站起身,胡乱编造了个借口,匆匆逃开了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