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夏荨仿佛身体被抽空,不可置信的、茫然的、震惊的、惊慌的……什么情绪都有,但要用最贴切的词来表达的话,是——平静。
他呆呆的看了顾庆半天,才终于明白了顾庆话里的意思,没有情绪崩裂,像刚才那个病人和亲人抱团哭,而是如死水一般的平静。
“顾医生……”夏荨面无表情的问,“确定吗?没有检查错?”
顾庆重重的点了下头:“不会错的,上次你的主治医生检查出了点儿问题,所以我对你的病情检查就更加仔细严谨,这次用的设备也是最新的,如果还出错的话……那只能说明我这二十年的医学生涯……”
“别这么说,”夏荨习惯性的打断了别人的妄自菲薄,然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填补空缺,两人顿时陷入迷一样的沉默。
“你要看看病检报告单吗?”顾庆主动打破了这片平静。
夏荨接过单子,看也没看就胡乱叠了几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外面的喧杂声越来越大,大概是看夏荨进来了这么久后面的病人也等的不耐烦了。
“我……”夏荨站起来的时候音调陡然一顿,他压着内心那股莫名的情绪,淡淡的说,“顾医生,我先回去了。”
“夏先生,”顾庆叫住了他,“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尽早安排住院治疗,明天早上我给你再做一次直肠指检。”
夏荨愣了愣,虚无的死寂声在内心徘徊,他淡淡的说:“如果我不来呢?”
顾庆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回答,顿了一秒:“那你……”
“我的事情自己会处理好的,”夏荨用略带歉意的语气说,“谢谢你。”
顾庆皱紧了眉,张开了嘴还没有发出声音房间的门就被打开了。
“顾医生,时间快不够了,要喊下一个吗?”在门口的医生推开门,屋外的嘈杂声和不满声顿时挤满了房间。
夏荨垂下眼眸,突然的喧杂让他的脑子乱成一麻,连着走出去的步伐都乱了套,转身的时候差点儿摔倒。但是他还没等顾庆起身扶他就站稳了,又几个趔趄的跑了出去。
夏荨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但是胸口自从刚才知道病检结果后就一直憋着口气,闷闷的,压着他心慌。就想要这么跑出去,狠狠的跑,使劲儿的跑,把那一股气给跑出去。
夏荨冲出医院,他瞥见刚才那个哭的稀里哗啦的病人正安分的躺在他母亲的怀里,走廊的座椅边上还有排着长长的队伍,他们迎面看过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惊讶的,甚至还有同情。
不需要,夏荨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句,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这算什么?老天爷终于如了他的愿?把他的生命推到了尽头?
夏荨想笑,可是他笑不起来,心里憋着的那一口闷气还在。
夏荨跑出了医院,他看到医院外面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大家因为不同的事各自奔忙,每个人的脚步都是匆忙的,紧促的。夏荨也加入了这一个队伍,不过他跑的比任何人都快,在杂乱的人流中匆匆寻找着自己急切想要看到的那一个人。
可是任由他在熙攘的人群中怎么找,怎么跑,怎么惊慌失措,怎么无奈彷徨,他都找不到那个一直活在他心尖上,让他生不如死的人了。
夏荨是累的瘫倒下去的,双腿没了力气,但意外的是还残有片刻的理智。他坐在一家奶茶店的侧门口,头靠墙上,急促的喘息着。
门前有几个女生想要进去但是一看到夏荨就嫌弃的转身离开,奶茶店的老板大概因此注意到了他,夏荨愣愣的看着奶茶店门口隔离的透明门被晃动,然后又莫名有了力气,着急的蹿了起来,仓皇的跑走。
夏荨不太记得回到住所的路,他在美国大多数时间都是坐的出租车,很少像现在这样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晃荡。
忽然有这么一刻,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甚至就想这么躺在地上,自生自灭。
恍惚中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场手术,那是个多么好的契机,如果当时就死在了手术台上,现在就不会又牵扯出这么多事来。
林毅然没有说最近这些天工作突然加紧的原因,夏荨差不多都能猜出来。陆以辰生性是个占有欲极强的人,再加上他跟林毅然之前积累的怨恨,恐怕也会想尽办法折磨他。
林毅然这么一走,只怕是大半个月都会被拖在那边。
而自己……
还剩多少个月呢?
夏荨终于明白那前段时间的腹痛为什么会这么频繁,也清楚自己没胃口吃饭以及烦重的工作导致了什么后果。
他对肠癌从来都不是陌生的,而是一种熟悉,一种可怕的熟悉,那种渗透到自己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的熟悉。
但是对于疾病的到来却偏偏因为这一种熟悉而让他变得不再敏感,以至于自己什么时候丧生都有不知道。
夏荨一想到自己在将来的某一天可能会突然死去,就有一种极度压抑的情绪揪住自己的心口。
夏荨以前常常会希望,甚至期待死亡的到来。尽管每一次都险象迭生,但他还是幸运的存活了下来。
但当他弥补了对陆以辰的遗憾,再度相信生命的时候,命运又再一次给他开了个玩笑。
直肠癌晚期。
夏荨对于这个名词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三年前,它如一磅惊雷突然就在自己和陆以辰平淡甜蜜的生活中炸开了,最终炸的自己遍体鳞伤。
夏荨跌跌撞撞的走着,前路是迷途,可是后面……已经没有路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夏荨还是去打了辆出租车,他身上没有手机,也没有多余的东西,寒冷的风吹过来时即便是知道自己即将会从这个世界消失,也还是没忍住把手揣进了兜里。
兜里那张被叠的四四方方的病检报告单的菱角尖锐无比,随着车辆行驶时的抖动,一下又一下的戳在夏荨的手背上。
就像戳在自己的心上。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不怕死的人的,若当真有那么几个拍着胸口说不怕死的人,也只是空口说白话。
正如夏荨,明明浅淡的一如既往期待的死亡降临的时候,他还是不由得战栗颤抖。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最直接,最真实的害怕和恐惧。
可是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心里却还是空荡荡的,急迫的在呼唤着某个人的名字。
夏荨从未这么想过他。
再艰难的三年都熬了过去,可是他没有想到,还会有比那三年更让他难熬的时候。
夏荨从口袋里拿出病检报告单,仔仔细细的从头到尾的看了一边,最终将目光停留在病检结果的那一个黑色线框里。
病检结果:直肠癌晚期。
夏荨的心犹如被密密麻麻的针尾扎着,难受,却又偏偏吊着他那一口气,不至于到彻底绝望。或许是幸运久了,他看到病检结果的一瞬间甚至在想是不是医院又检测错了。可是顾庆的语气委婉坚定,没有一点儿掺假开玩笑的样子,夏荨也没有理由再给自己找借口。
出租车到小区门口就停下了,夏荨下了车,没有去走那条平坦整洁的大道,而是走旁边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道。
沿着小路一直走,不到十分钟,他就看到了院子边上冒出头的月季花花骨朵。
“要开花了,”夏荨兴奋的跨了几步,忽视掉动作幅度太大时小腹的阵痛。走进了,伸手轻轻触碰花骨朵,白色的花瓣一片片的紧紧包裹在一起,夏荨的嘴角轻轻的上扬。
“夏先生,你终于回来了。”保姆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忙走了过去。
“怎么了?”夏荨绕过低矮整齐的围墙,走到院子中间。
“林先生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问你去哪儿,刚才又打了一个。”保姆焦急的指着客厅说,“等会儿说不定又要打过来了,你快点儿去接吧。”
夏荨因为月季花即将绽放的愉悦顿时降了下去,一只手揣进了衣兜,摸着那张带着体温的病检报告单。
“嗯,我知道了。”夏荨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走,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林毅然开口。
“夏先生你中午吃饭了吗?晚上想吃点儿什么?”保姆大概是习惯在准备饭菜前要问夏荨的饮食习惯,也没有注意到他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夏荨不记得自己中午到底吃饭了没,有意识的时候他一直夹杂在人群中,寻寻觅觅,找着那个像答案一样模棱两可的影子。
“中午吃了,”夏荨垂着眸子,“晚上你随便准备点儿吧。”
“好的。”保姆答应完就围着围裙向厨房走去。
夏荨瞥了一眼她的背影,琢磨了一下,放开脚步走进屋子,在放着座机的小桌子边停下了。
来电铃声适时的响了起来,夏荨被这铃声吓的颤了颤,反应过来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拿起了话筒。
“小荨?”大概是前几次都不是夏荨接的电话,林毅然的语气里带着疑问。
“林大哥,”夏荨喊着他的名字,没等林毅然问他病检情况,就抢先说了一句,“病检报告单出来了,我没事。”
作者有话说:陆以辰下一章上线哦。(◦˙▽˙◦)